凌晨三點,地下空間最深處那扇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滑開了。
張一缺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黑色練功服,頭發有些凌亂,眼底帶著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后特有的淡淡血絲,但整個人的氣息卻愈發沉凝內斂,仿佛一塊經過反復捶打淬煉的精鐵,所有的鋒芒都收斂在溫潤的皮殼之下。
他腳步很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某種習慣在陰影中行走的生物。
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客廳區域,那個端坐在破舊折疊椅上、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
張一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踱步過去,在張靈玉身前幾步外停下,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自家這位無論何時何地都像雪嶺青松般挺直、潔凈的師弟。
“喲,看看這是誰來了?”
張一缺的聲音帶著剛出關的輕微沙啞,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調侃,“咱們龍虎山的靈玉真人,大駕光臨我這破地方,真是蓬蓽生輝啊。”
張靈玉幾乎在張一缺現身的同時就睜開了眼睛,此刻聞言,立刻站起身,一絲不茍地行了個禮:“師兄。”
動作標準,儀態無可挑剔,只是那清冷的眉眼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張一缺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走到旁邊的小桌旁,拿起賈正亮之前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然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回頭看向張靈玉。
“我本來以為,以你的性子,怎么也得在山下糾結徘徊個兩三天,把各種清規戒律、師徒恩義、正邪之分在腦子里過上八百遍,最后才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心,磨磨蹭蹭地找過來。”
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笑容有些惡劣:“沒想到啊,這才一個晚上,就找上門了。怎么,是山上伙食太清淡,想念人間煙火氣了?還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夏禾隔間的方向。
張靈玉的臉色白了白,又隱隱透出點紅,他抿了抿唇,避開師兄調侃的目光,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他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
“師兄。”
張靈玉重新抬起頭,看著張一缺,眼神認真,甚至帶著點執拗,“我給你發了數條消息,你為何未曾回復?”
他問得直接,語氣里那點被忽視的郁悶,雖然極力掩飾,但還是泄露了一絲。
張一缺聞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師弟會先問這個。
他隨手將空水瓶精準地投進幾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那個啊。閉關呢,沒看手機。你師兄我現在日理萬機,既要參悟奇門妙法,又要打理幫派瑣事,還要提防各路牛鬼蛇神,忙得很。一條兩條消息,沒及時看到,很正常嘛。”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我很忙你要理解的理所當然。
張靈玉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可你秒回了陸玲瓏。”
空氣突然安靜。
旁邊假裝檢查發電機線路、實則豎起耳朵偷聽的賈正亮,手里的螺絲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撿起來,背過身去,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就連遠處醫療隔間里,正在給自己小腿換藥的伊麗莎白,動作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張一缺臉上那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自家師弟那張寫滿認真、甚至有點我在陳述事實的純凈臉龐,一時竟有些語塞。
這臭小子什么時候學會抓重點了?
還抓得這么刁鉆!
“咳……”
張一缺戰術性咳嗽了一聲,目光飄向別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個連賈正亮都看出來有點心虛的小動作。
“那個……玲瓏那丫頭,她……她發的是緊急通訊碼,不一樣。”
他試圖解釋,但語氣明顯沒有剛才那么篤定了。
“我發的消息里,提到了夏禾。”
張靈玉繼續平靜地陳述,目光依舊清澈地看著師兄,仿佛只是在探討某個道藏難題,“按常理,這應也屬緊要之事。為何師兄設置了‘特別關注白名單’,陸玲瓏在內,而我這個師弟,卻不在其中?”
他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些許真實的困惑。
“噗!”
賈正亮終于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笑,趕緊用咳嗽掩蓋過去,臉憋得通紅。
伊麗莎白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紗布卷掉落的細微聲響。
張一缺此刻的表情堪稱精彩。
那是一種混合了尷尬、被戳穿的窘迫、以及我家孩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犀利了的錯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張靈玉那純粹求知的、不帶半點陰陽怪氣的眼神,所有準備好的說辭,比如“我忘了”、“手機設置問題”、“閉關時信號不好”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最終,他自暴自棄般地揮了揮手,沒好氣地道:“行了行了!不就是沒回你消息嗎?至于這么較真?我這不是出關第一個就來看你了嗎?”
他試圖轉移話題,重新掌握主動權,走過去,像小時候那樣,習慣性地想揉揉張靈玉那一頭梳得一絲不茍的白發。
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師弟已經長得比自己還略高些許的挺拔身姿,和那身纖塵不染、代表天師府門面的道袍,又訕訕地收了回來,改為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吧,大半夜的跑過來,到底什么事?別告訴我真就為了問個為什么不回消息。”
張一缺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常的隨意,但眼底那一閃而過被師弟無意間將了一軍的微妙神情,還是被一直偷偷瞄著的賈正亮捕捉到了。
賈正亮趕緊低下頭,用力擰著手里那顆根本不需要擰那么緊的螺絲,心里樂開了花:缺哥你也有今天!
張靈玉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絕殺,聽到師兄問起正事,他的神色也嚴肅起來,暫時將白名單問題擱置。
“我下山,是師父允準的。”
他先說明了前提,然后目光再次看向夏禾隔間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張一缺臉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擔憂。
“師兄,你將夏禾……安置于此,究竟是何打算?她如今身份敏感,全性那邊恐不會善罷甘休。我擔心……”
“擔心她給你惹麻煩?還是擔心她自身安危?”
張一缺打斷他,似笑非笑。
張靈玉沉默了一下,坦然道:“皆有之。”
看著師弟坦誠的模樣,張一缺臉上的調侃之色也淡去了些。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張靈玉,緩緩道:“靈玉,這個世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天眼會只是序幕,更多的麻煩還在后面。夏禾有她的價值,也有她必須面對的因果。我給她一個位置,既是給她一條或許不同的路,也是為我們自己,多備一手牌。”
他轉過身,看著張靈玉:“至于安危……在我這里,只要她守我的規矩,我自然會盡力護她周全。當然,如果她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或者某些人非要來我這里要人……”
張一缺的眼中掠過一絲冷光:“那也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張靈玉看著師兄,他能感覺到師兄話語里的決心,也聽出了背后的暗流洶涌。
他想起師父的叮囑,想起下山時心中的迷茫與隱約的期盼。
最終,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
“我明白了,師兄。只是……還請師兄,莫要讓她卷入太過危險的境地。”
這已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請求的話了。
張一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復雜的意味。
“傻小子,這世上的路,哪有絕對安全的?不過……看在你特意跑來,還這么‘關心’我回不回消息的份上……”
他拿出手機,當著張靈玉的面,點開微信設置,找到那個消息免打擾和特別關注的列表,操作了幾下。
然后,他將屏幕轉向張靈玉。
只見特別關心那一欄里,原本孤零零的“玲瓏”后面,多了一個新名字。
“靈玉”。
張靈玉看著那個名字,愣住了。
張一缺收起手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懶散:“行了,這下滿意了吧?以后有事直接說,別拐彎抹角的。大晚上的,趕緊找個地方打坐去,別打擾我休息。閉關很累的。”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擺擺手,轉身朝自己休息的房間走去,留下張靈玉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師兄的背影,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機,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而已經走回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的張一缺,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賈正亮終于壓抑不住的吭哧吭哧的低笑聲,忍不住抬手扶額,低聲笑罵了一句:“這小古板……什么時候學的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