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包袱里拿干凈衣裳換上,再處理掉斧頭和染血的衣物,裴舟環顧四周,沿著來時路下山。
山間的風吹散他身上的血腥氣,陣陣涼意讓他喉嚨微癢,忍不住輕咳起來。
不行,這樣下去會再生病的吧。
裴舟停下腳步,想從包袱里找出手帕,用來裹住臉和脖子,減少風吹過的涼。
他挨著一棵大樹,剛打開包袱,不知何處一聲輕微的“咔嚓”,修長的手指幾不可見地停頓了一瞬。
裴舟面色不變,拿出了兩張手帕。
說是手帕,其實是棉質的方形棉布,厚度還可以。
他裹在口鼻處和脖子上,擋了風,渾身就暖了一些。
裴舟繼續下山。
暗處,死死捂著嘴緊張地閉著眼睛的男童,支著耳朵聽著動靜。
聽見裴舟離開的腳步聲,他才慢慢睜開眼,從巨石后探出頭。
呼,應該沒被發現。
等等!人呢?!
男童左看右看沒看見那抹高挑清瘦的身影,不由得驚慌起來。
沒有人帶路,他該怎么下山!
男童咬了咬牙,決定朝著某個方向加快腳步。
忽然后衣領一緊,驚悚的森冷拂過,霎時間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男童尖叫一聲:“啊啊!!”
他身后的人用力抓著他的后領子,五指緊緊收縮,本就沒什么血色的指尖更是掐得泛白。
一點點地繼續收緊,男童很快感到呼吸困難。
“放開我!放開!”男童雙手抓著領子,雙腳撲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有些驚慌地瞪大。
電光火石之間,他仿佛明白了什么,連忙呼喊道:“不要、不要殺我!”
身后的人依舊沒有說話,男童掙扎得越來越厲害,眼里也越來越驚恐,猛地爆發出一股巨力,一把掙脫了束縛。
“呼,呼……”大口地呼吸了兩下,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瞪著裴舟。
他敢肯定,這個男人剛才想殺他!
但他不太理解,所以問了出口:“你為什么要殺我?因為我看見了你殺掉了另一個人嗎?”
裴舟低垂的頭抬了抬,黑眸不帶感情地掃了這個約莫七歲的男孩一眼。
不行,光憑蠻力,難以制住這個孩子。
真麻煩啊,斧頭已經丟了……
裴舟緩緩道:“你認為呢?”
七歲男童并不怕他幽冷的眼神,說道:“你沒有必要這么做,我不會說出去的。”
裴舟胸腔里燃起一股怒火,燃燒著他的理智,而面上卻露出和緩的淺笑,眼眸也笑彎起來:“為什么呢?”
聲音像是蠱惑人的精怪,低沉中夾雜著引誘:“為什么不說出去呢?我現在制服不了你不是嗎,你現在就可以逃走,我也追不上你,之后你就可以昭告天下,讓我的罪行人盡皆知,讓世人知道我的真面目,為什么不這么做呢?”
男孩糊著泥巴的小臉皺了起來,神色卻沒有動搖:“因為我覺得你沒有錯,是另一個人先想要殺你的。我在山上迷路,昨天看見他布置陷阱,我以為他是想要捕獵野獸,結果今天就看見他帶你靠近陷阱,所以可以推測他的目的。你只是反擊,所以是沒有錯的。”
他年紀不大,努力地把邏輯說清楚,咬字也清晰,睜著真誠的大眼睛并不懼怕地看著裴舟。
裴舟卻歪了歪頭,聽見別人對他的肯定,他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有漏洞哦,你在騙我。”
男孩悚然一驚,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滑落,琢磨著逃脫的路。
裴舟緩緩靠近,男孩咬牙往后退:“我沒有騙你,我真的這么覺得。”
裴舟:“你如果是真的迷路,那昨日就會跟著他下山,就像方才跟蹤我一樣。”
男孩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密,“你不要過來,我和你說實話!……我是三日前在山上迷路的,今日兜兜轉轉到這里,在暗處看見你和他對峙,明白了事情的起因,我害怕被你發現,但又很想下山,才偷偷跟著你。我只是想要下山,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的眼睛忍不住涌出淚水:“而且我是真的覺得,你沒有錯。”
裴舟看出這回是真話了,但還是苦惱地皺了皺眉:“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放心。”
“嗚嗚嗚!”男孩隱忍地咬唇哭起來,“那你給我下毒吧,用那種只有你有解藥的毒,這樣你就放心了吧?”
裴舟:……
“走吧。”
男孩抽泣著打了個嗝,偷偷看他:“你放過我了嗎?”
裴舟淺淺一笑,半蹲下身子,衣擺垂落在枯黃的枝葉上,“想要我放過你,你明白應該做什么嗎?”
裴舟示意了一個方向,男孩想了想才記起來,那是陷阱的方向。
男孩擦了擦眼淚:“好吧,我知道了。”
男孩害怕自己走在前面被裴舟推進陷阱里,于是堅持自己走在后面,和他隔一段距離。
最終來到了坑洞旁邊。
斧頭已經丟掉,找不回來了,裴舟也不可能給他尖銳的武器,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
以表誠意,男孩從邊緣滑下去。
站在那顆腦袋旁邊,男孩抬頭看了看裴舟,只看見他半張籠在陰影里的臉。
男孩沒讓自己破爛的衣服沾到血跡,只是雙手抱起那顆腦袋,努力地抬高——
放到竹尖上,往下按。
“噗嗤”由于力氣不夠,腦袋的重量也不夠,只被竹尖貫穿了一半。
“現在我也是犯人了,你放過我了嗎?”男孩抬起頭看著裴舟。
裴舟勾了勾唇,“你為什么不害怕呢?”
“因為他是壞人,殺死壞人并不可怕。”
————
“這個孩子是?”唐挽疑惑地看著衣裳破爛,臟污不堪的男孩。
裴舟解釋道:“歸家路上遇見的乞兒,我見他可憐,便帶回來給個活路。”
男孩跪在地上,給他們磕了一個響頭:“小乞兒小佑,拜見夫人,夫人萬福金安!”
唐挽柔聲道:“快起來。”
裴舟握著唐挽的手:“小佑全名方景佑,自小流落在外,乞討為生,我觀他與私塾的孩子們差不多大,實在是于心不忍,就想著在家中給他安排一個活計,挽挽怎么看?”
唐挽眉眼彎彎:“一切皆可,相公就是心善。”
方景佑抽了抽嘴角。
殊不知唐挽心里也不平靜——什么鬼啊,相公怎么把劇情男主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