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冒出來的??
方景佑額頭流下冷汗。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人掉進陷阱,親眼看見裴舟砍掉了他的腦袋,自己又親手把他的腦袋插在了竹尖上,恐怕方景佑也會相信是真的。
裴舟的目光從尸體的衣領到衣擺細細地掃過,藍灰色常服,交領,繡云紋束腰……確實是裴斌那天的穿著沒有錯。
他們那天出門,裴斌一路上都有避人耳目。
所以能夠知曉他衣著打扮的,只有府里的人。
所有思緒一閃而過,裴舟嘆息著看向面色蒼白的唐挽,安撫道:“娘子別怕,還有我在呢。”
唐挽靠近了他一點。
他們最終用一副棺材把“裴斌的尸體”帶了回去。
釘上釘子的棺材完全不透風,濃烈的腐臭味全部被遮住,放在他生前住的屋里。
緊接著,裴舟和唐挽給裴斌安排葬禮,短短一天就完成報喪、告知下葬日期、準備素衣素帽等等一系列事情。
給整個府上的下人安排了事情,每個人都有事要做,忙中有序,有條不紊,看得方景佑那叫一個佩服。
——總之,感覺所有人都接受良好,一邊“悲痛”一邊迅速準備喪葬。
府門口兩側掛上了白布,象征家中有人過世,路過的人都知道裴斌掉進河里意外喪生。
忙忙碌碌了兩個時辰,唐挽就催著裴舟去休息。
裴舟揉了揉眉心:“我怎么睡得著?”
唐挽:“剛用完午膳,至少閉眼歇息一會兒吧。”
唐挽給桃兒使個眼色,后者立即出去把門關上。
房里安靜下來,裴舟躺到唐挽腿上,閉眼休息。
唐挽一雙柔夷按在他太陽穴,熟練地給他按摩。
沒過一會兒,裴舟忽然道:“算算時間,大哥大嫂應該快到了。”
“嗯,我吩咐了常永接引他們。”
“也不知道大哥大嫂會是什么反應。”
唐挽柔聲細語:“畢竟世事無常,誰能料到呢?”
再無言語,裴舟覺得好像睡了一覺,再睜眼的時候腦海一片清明。
他透徹的眸子稍抬起,就看見單手撐在軟枕上,托著臉頰閉目養神的唐挽。
臉頰肉因為擠壓,從指縫里壓出來,粉粉紅紅的,長睫也安靜地垂落,掃在纖細的小指上,沉靜又美好。
裴舟專注地看了一會兒,聽見門口有腳步聲響起,本就沒睡著的唐挽直接睜開了眼。
原來是裴大哥和大嫂帶著兩個孩子到了。
他們走去靈堂,遠遠的就聽見一陣鬼哭狼嚎。
“斌弟啊,你怎么年紀輕輕就去了?”
這稱呼叫得可比以前親近得多,以前他們哪有這么叫過裴斌。
走進去之后,裴舟和唐挽猝不及防地迎來裴大哥一陣劈頭蓋臉的痛罵——
“你們兩個怎么當家的?我們把斌弟分給你們看顧,你們就是這樣看顧人的嗎?一點當兄長的本事都沒有,他好端端一個人,就這么沒了,這才多久,啊?”
唐挽的臉色霎時間冷了下來。
裴大哥話音剛落,裴大嫂嘴巴一張,立馬就要接上。
唐挽呵斥道:“給我閉嘴!”
裴舟也冷聲道:“大哥大嫂是來主持大局的,還是來喧嘩靈堂的?”
兩聲齊下,裴大哥夫婦氣焰滅了一半。
裴大嫂看著他們淬冰的面色,訕訕道:“二弟還有弟妹,你們別生氣,你們大哥他就是太難過了,才會指責你們,我們其實知道你們沒有錯,斌弟那么大個人了,自己到處跑也沒人管得了。”
唐挽還是沒給他們好臉色看,吩咐常永:“族老來了就讓族老主持大局,至于這兩位,就一邊站著吧。”
裴大哥還是第一次被弟弟和弟媳這么沒臉,咬牙切齒地對裴舟道:“斌弟分給你照顧,人沒了,我難道還不能生氣?教訓你一句都不行了?”
裴舟:“以往從不見大哥如此關心他,就連大嫂故意刁難他也視而不見,卻在他死后表現出憤怒失態的模樣,大哥這般作態,讓人驚掉下巴,不知道在這時突然表達手足之情,究竟意欲何為。”
裴大哥啞口無言,張嘴又閉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裴大嫂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她是難得見到裴舟和唐挽都發飆的樣子,趕緊藏了藏小心思。
見到大人吵架的兩個小孩惶恐不安地靠在一起。
年紀和他們相近的方景佑走過去,給他們一點飴糖,免得他們哭起來惹到了唐挽和裴舟。
鄉里的族老來了,很快定下喪葬的流程。
裴斌只是族里的晚輩,在座的大多比他年長,因此年紀稍小的孩子象征性地守夜,其余人服喪默哀。
————
裴大哥自從第一天被回懟過后,之后幾天就消停了。
甚至在反思后,找裴舟心平氣和地聊了聊,就當做兄弟之間開誠布公地談心。
裴舟也反省了自己:“我知道大哥只是關心則亂,我也和大哥一樣,因為小斌過世,一時間處理不好心情……”
裴大哥趁機說出自己的意圖,他知道裴舟辦了一個私塾,所以想讓自己兩個孩子在裴舟那念書。
裴舟坦誠地直言,兩個侄子天資愚鈍,不是讀書的料。
可把裴大哥氣得仰倒:“你是故意氣我的吧!”
裴舟:“我不愿意欺瞞大哥,只是實話實說。”
死要面子的裴大哥立刻甩袖而去,再也不提這件事,裴大嫂問起事情怎么樣了他也青著臉,讓她不準再提。
把裴大哥氣走的裴舟若無其事地回到屋里,和族老商量明天給裴斌下葬的事。
今晚是停靈的最后一晚,靈堂里靜悄悄的。
裴大哥的兩個小孩溜到附近斗蛐蛐。
好半晌沒見到人,眼見著天色已晚,唐挽就吩咐方景佑去找找。
方景佑猜測小孩子這幾天被管著估計是憋壞了,所以找人少的地方玩耍,他多久就找到了人。
路過靈堂門前,他余光忽然掃見了一團黑色,驚詫地扭頭看去。
只見一團濃郁的黑影,搖搖擺擺,像是扎根在棺材上,也像是從棺材里長出來的那般,從其中伸出一只只猙獰的黑手掌,往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