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更鼓敲過沒多久,晨曦還是青灰色的。
留園西廂房的大通鋪上,云娘從夢中驚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下意識地把手伸向枕頭底下,五指成爪,死命地想要摳出點什么——那是她在醉紅樓養成的習慣,醒來第一件事,得護住昨夜客人賞的幾枚“纏頭資”,那是給龜公買煙絲免得挨打的保命錢。
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堅硬的銅板,也不是那個發餿的硬蕎麥枕頭,而是柔軟、干燥,散發著皂角清香的棉布。
“啊……”云娘短促地驚叫了半聲,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看著窗外。沒有龜公罵罵咧咧的踹門聲,沒有隔壁房間那令人作嘔的調笑聲,只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和窗外樹葉被晨風吹過的沙沙聲。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氣和酒臭味沒了。
云娘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攥緊被角的手指,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綿綿地癱回床上。是了,這里是留園,是許家。她已經不是那個要看人眼色討生活的琵琶女了。
院子里的井臺邊,漸漸熱鬧起來。
幾十個姑娘圍著那口八角井,沒有了往日為了搶占梳妝臺的明爭暗斗。她們也沒抹那些厚重的鉛粉,沒點那艷俗的胭脂。井水剛打上來,帶著地底的涼意,撲在臉上,激得人一個激靈,把昨夜的殘夢徹底洗凈了。
她們換上了許清歡讓人統一發放的衣裳。不是那種露著鎖骨、透著肉色的輕紗,而是實打實的靛藍棉布常服。窄袖,高領,裙擺剛好蓋住腳面。
這衣裳土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笨重。
但那個有著西域血統、身材高大的阿修羅——如今大家叫她阿修羅,正站在水桶邊照鏡子。她平日里總愛縮著肩膀,生怕比別人高出一頭顯得蠢笨。此刻,她穿著這身男裝改制的短打,腰間束著寬布帶,水里的倒影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珠翠遮擋,反而顯得英氣逼人。
阿修羅看著水里的自已,試探性地挺了挺腰桿。沒聽到嘲笑聲,只有旁邊幾個姐妹羨慕的眼神。
“這料子真厚實。”阿修羅低聲說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開飯嘍——!”
一聲破鑼嗓子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李勝手里提著兩只巨大的食盒,身后跟著兩個粗使丫頭,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
“都別磨蹭!大小姐說了,早膳要是涼了傷胃,到時候看病的錢還得從公賬上出!”李勝嘴里雖然說著刻薄話,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很。
蓋子一掀,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彌漫開來。
不是剩菜剩飯,也不是清湯寡水的稀粥。那木桶里裝的是熬得濃稠軟爛的皮蛋瘦肉粥,米粒都開了花,肉絲切得細細的,上面還撒著一層碧綠的小蔥花和炸得金黃酥脆的薄脆碎。
旁邊還有兩籠屜剛出鍋的千層油糕,一層糖一層油,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管家爺,這……這也是咱們能吃的?”一個小丫頭吞了口口水,怯生生地問。
以前在樓里,這種精細吃食是給恩客預備的。姑娘們要想吃,得趁著客人不動筷子的時候偷著嘗一口,要是被發現了,少不了一頓毒打。
“廢話!”李勝盛了一大碗粥,往那丫頭手里一塞,“不吃飽了哪有力氣干活?都給我敞開肚皮吃!留園不養餓死鬼!”
熱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踏實感順著血脈流遍全身。
午后的陽光正好,穿過庭院里的老槐樹,灑下斑駁的光影。
廊下,那個被許清歡改名為“念云”的清冷女子,正盤腿坐在一張蒲團上。她手里捧著的不是什么艷詞淫曲,而是一本厚厚的《大乾游記》,手邊還摞著幾冊雜書。
“……原來江寧往西三千里,有山名昆侖,終年積雪不化,上有雪蓮,其大如盤……”
念云的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卻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周圍圍著五六個識字的姑娘,一個個托著腮,聽得入神。她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從一個青樓被賣到另一個青樓。那書里描繪的世界,山川河流,大漠孤煙,對于她們來說,就像是天方夜譚,卻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屬于“人”的世界,而不是屬于“玩物”的籠子。
就在這時,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先瀟湘館的小紅,如今負責在前院打掃,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像是見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西洋景。
“不好了!不好了!”小紅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壓低了聲音,“姐妹們,你們猜大小姐在前院修了個什么東西?”
“難不成是新的戲臺?”云娘放下手里的針線活。
“什么戲臺??!”小紅夸張地比劃著,“那臺子高得嚇人,下面全是木樁子撐著,活像個校場的點兵臺!而且那臺子周圍,豎著好幾根這么粗的銅管子,跟大喇叭似的。最嚇人的是頂上,掛了好些個磨得锃亮的銅鏡,太陽一照,晃得人眼都瞎了!”
眾女子面面相覷。
“點兵臺?”阿修羅皺起眉頭,“難不成真讓咱們去打仗?”
這幾日坊間早有傳聞,說許縣主在慈云庵這一鬧,是打算組建一支娘子軍跟世家對著干。
“就咱們這胳膊腿?”一個小個子姑娘伸出細瘦的手腕,苦笑道,“怕是連燒火棍都拿不動,上去就是送菜?!?/p>
大家雖然都在笑,可那笑聲里多少帶著點虛。這幾日許清歡的手段她們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把天捅個窟窿的主兒。那百花樓要是真變成了閻羅殿,她們這些小鬼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正說著,東側那間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練功房里,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
“喝!哈——!”
聲音低沉,壓抑,帶著一種竭力忍耐的痛苦。緊接著,便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悶響,咚的一聲,震得人心頭發顫。
“聽聽,這是什么聲兒?”云娘耳朵尖,一下子站了起來。
“該不會是大小姐抓了人回來動刑吧?”小紅臉色一白。
好奇心這東西,就像是貓爪子撓心。幾十個姑娘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云娘打頭,阿修羅殿后,一群人躡手躡腳地穿過回廊,摸到了練功房的窗根底下。
那窗戶紙上本來就有些破損,被人用指甲摳開了幾個小洞。
云娘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湊了過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個人就僵住了,嘴巴張成了圓形,半天沒合攏。
后面的姑娘急得不行,一個個擠上來,爭先恐后地往里瞧。
練功房里并沒有刑具,也沒有血腥場面。
只見空蕩蕩的屋子中央,地上鋪著厚厚的棉墊。一個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滿頭大汗地在那兒……受罪。
那是徐子矜。
那個曾經在巷子里寧死不屈、還要去京城敲登聞鼓的倔強書生。
此刻,他卻毫無斯文可言。
他雙手撐地,兩腳向后蹬直,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的弓,在那兒做著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俯臥撐。但又不僅僅是俯臥撐,他的背上,竟然還坐著一個五六歲的胖娃娃(那是廚娘的兒子),正樂呵呵地抱著他的脖子喊駕。
“九十八……九十九……”
李勝手里拿著根細竹條,站在旁邊數著數,一臉的冷酷無情。
“徐秀才,要把腰塌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李勝用竹條輕輕敲了敲徐子矜顫抖的腰眼,“大小姐說了,要在百花樓那種地方站著把錢掙了,首先你得有個好身板。這叫什么...‘核心力量’,懂不懂?”
徐子矜渾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豈有……此理……”徐子矜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那是一種讀書人尊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悲憤,“圣人云……君子不重則不威……何曾有過……這般羞辱……”
“羞辱?”李勝冷笑一聲,“等你什么時候能一口氣做完兩百個,再跟老子談圣人?,F在,你就是個欠了一屁股債的長工!一百!起!”
徐子矜雙臂一軟,整個人啪的一聲摔在墊子上,那胖娃娃咯咯笑著從他背上滾下來。
但這還不是最讓窗外姑娘們震驚的。
只見徐子矜掙扎著爬起來,還沒等喘勻氣,李勝又扔過來兩塊紅綢子。
“歇夠了沒?歇夠了練下一個?!崩顒僦噶酥概赃叺囊桓⒅澳莻€‘迎賓舞’的下腰動作,還得再練半個時辰。要軟,要媚,又要剛勁有力。咱們百花樓不賣肉,賣的是這股子勁!”
徐子矜看著那紅綢,眼眶都紅了。
他一個讀圣賢書的秀才,如今要像個伶人一樣去練這種取悅他人的身段?
“我不練!”徐子矜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在抖。
“不練?”李勝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那張按了紅手印的契約,“那是你自已選的路。怎么,想反悔?行啊,違約金三千兩,拿得出來,大門敞開讓你走?!?/p>
徐子矜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圈里打轉。最后,他竟然真的抓起那兩塊紅綢,僵硬地、笨拙地,卻又不得不屈服地,把那條曾經象征著文人風骨的腰,一點一點地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