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派一個錦衣衛(wèi)千戶送圣旨,自然不是沒事找事。
禮畢之后,陳子履邀謝三到書房敘舊,順便打聽朝堂的風(fēng)向。
謝三進了里間,便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禮,然后從袖中拿出京城捎來的兩份家書:“陳撫臺,這是貴兄……”
陳子履接過家書,一臉的不高興:“三哥這是什么話。咱倆什么關(guān)系?何必?fù)崤_撫臺的叫著。咱們以兄弟相稱,你是哥哥,我是弟弟。”
謝三不禁哈哈大笑,謙遜道:“三哥何德何能,受之有愧啦……”
一番打趣,氣氛一下子活絡(luò)起來。
兩人是過命的交情,謝三自然言無不盡。
早前,萊州縉紳陸續(xù)前往天津,暗中把陳子履罵了一個狗血淋頭,在朝堂引起了一波輿論。
好些人都準(zhǔn)備上書彈劾呢,隨著捷報送到京師,沒人再提了。
謝三道:“陛下讓陳撫臺放心,有事陛下幫您頂著,什么都不用怕。”
陳子履連忙站起,向北拱手行禮:“謝陛下隆恩……”
他早知道那些縉紳不會感恩,倒也不生氣。
反正打了勝仗,做什么都是對的。
莫說每人勒索了二三千兩,就是勒索二三萬兩,皇帝都不會怪罪的。
這就是成王敗寇。
陳子履又問道:“不知陛下特地遣三哥來……”
謝三肅容道:“確有要事。陛下問你,所謂官辦商號,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國有利否?于民有利否?”
“那是自然。三哥聽我細(xì)細(xì)道來……”
陳子履之前想著,打完仗恐怕要返京述職,早早準(zhǔn)備了說辭。
現(xiàn)下榮升登萊巡撫,一時半會兒是沒法面圣,只好由使者轉(zhuǎn)達(dá)。
好在謝三是自己人,不怕把話傳歪了,于是細(xì)細(xì)道來。
所謂官辦商號,和江南的織造局、兩淮的鹽運司差不多,都是專門為朝廷賺錢的。
與之不同的是,少按官場的規(guī)矩做官,多按商場的規(guī)矩行事。
以利潤多少為成績,賺錢多就有功,賺錢少就有過。
這樣,就可以源源不斷地上繳利潤,補充空虛的國庫。
陳子履嘆道:“但凡官府衙門,沒有官員不貪腐的,油水越大越貪腐。偏偏上下鐵板一塊,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誰也不敢改,也改不動。
愚弟就想著,能不能當(dāng)成商號來搞,朝廷只管大掌柜,其他少干涉。賺了錢,掌柜和工匠分一份,地方官府分一份,朝廷分一份……”
陳子履參照后世的經(jīng)驗,把官辦商號的好處一一講明。
總而言之,就是另立一套新的班底,專門用來賺錢。
因為職權(quán)單一,能賺錢就上,不能賺錢就下,所以非常便于考核。
想來十年之內(nèi),還不會徹底腐壞。
比如萊州火器局,未來十年,每年當(dāng)能為朝廷增加十萬兩收入。
謝三驚訝問道:“以你之能,也不敢保長久嗎?”
陳子履點了點頭,無奈道:“當(dāng)然不能。有人的地方就有貪腐,愚弟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保長久呢。”
謝三黯然道:“那未免可惜了些。”
“不可惜。等官辦商號辦好了,大家都知道能賺錢,朝廷便可以推行官督商辦了。且聽愚弟一一道來……”
一番長談,句句不理錢字,聽得謝三暈頭轉(zhuǎn)向。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的腦子里,竟藏著那么多離經(jīng)叛道的點子。
聽起來好像不太靠譜,然而細(xì)細(xì)往深里想,好像又頗有道理。
其他暫且不論,能為國庫賺錢,對皇帝而言就很有吸引力。
陳子履知道口說無憑,就邀請謝三,前往萊州火器局一觀。
到了地方,一面拿出幾種新式火器,講解威力和用法,一面介紹這里的規(guī)矩。
在萊州火器局,不論民戶匠戶,一律按月拿月俸,計件拿獎賞,和平天山銀場非常類似。
盡管每個工匠的月錢(月奉+獎金)高達(dá)二兩多,卻因為產(chǎn)出顯著,不虧反賺。
擊敗孔有德之后,火器局立即派出幾個嘴滑的,前往各個縣城、市鎮(zhèn)推銷。
那些縉紳土豪對新火器如雷貫耳,紛紛慷慨解囊,下訂求購。
短短幾天,就拿回了一大沓訂單,全是要買火銃和震天雷的。
當(dāng)然,大家更心儀火箭炮。
不過大家都覺得,火箭是國之重器,暫時還是不賣為妙,就婉拒了。
“訂單?”謝三對這個新詞頗不適應(yīng)。
“嗯,訂單。就是先付三成訂金,見貨再結(jié)尾款。”
陳子履讓管事隨便拿來一張訂單,交給謝三。
謝三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訂購震天雷兩百顆,一顆四兩。
至于每顆雷內(nèi)含多少斤火藥,什么時候可以提貨等等,事無巨細(xì),均一一列明。
另外,還寫了雙方違約如何處置。
如果到期買家不要,則訂金不退;如果賣家交不出貨,則訂金雙倍返還。
總而言之,就是在商言商,和普通商號做買賣,沒有什么分別。
甚至因為寫得特別詳細(xì),顯得銅臭味更濃一些。
謝三還特別注意到,買家竟是膠州縣衙……
麥子熟了幾千回,下屬縣衙向上峰付錢買武器,真是第一次見。
陳子履笑著解釋道:“寫是寫膠州縣衙,實則,錢都是縉紳土豪捐的,或者下面的市鎮(zhèn),搭著縣衙的名頭買的。辦商號就這點好,在商言商,不用管那么多。”
謝三聽得咋舌不已,因為光這一單生意,總價就高達(dá)八百兩。
而按之前說過,兩百顆震天雷的造價,還不到四百兩。
也就是說,萊州火器局光憑這一張訂單,就能凈賺四百兩銀子。
登萊青三府有多少個縣來著,怕有幾十個吧,這得賺多少錢啊。
謝三忍不住問道:“往下還要收復(fù)登州,大軍也要使用,火器局造得過來嗎?”
陳子履笑而不語,等走到震天雷的工坊門口,才隨手指了一個工匠:“王二狗,你告訴這位官差,你是干什么的。”
王二狗拱手哈腰,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稟撫臺的話,小的是捻導(dǎo)火索的。震天雷里的導(dǎo)火索。”
“你每天能捻多少根。每多捻一根,能拿多少錢。”
“回稟撫臺,”王二狗看了看四周,才小心翼翼道:“一根多拿五文。撫臺見諒,小的婆娘……以為是四文。”
陳子履哈哈大笑,向謝三問道:“換了你,你會休息嗎?只要有錢,多少都能造,沒有不夠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