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堂政事繁多,還請殿下莫怪罪。”
濃郁的蘇合香霸道地侵占了車內每一寸空氣,鎮國長樂公主方額廣頤,雙眸脈脈,與她的天后母親有七分相像,正枕在侍女膝上。
今日她身披郁金帔帛,繪有繁雜海棠暗紋的榴紅襦裙幾乎鋪滿轎廂,裴載猜測,這條裙子的用料想必能給尋常人家女子做好幾件衣裳。
“載郎耽擱了這么久,朝堂上想必有許多趣聞。”
長樂公主整襟正坐,盈盈眼波遞來,裴載便會意,將朝堂議事挑出要緊事說,
“依然在討論太原節度使的任命,以及寧德海之子即將抵京的消息。對了,您的侄女昭陽公主也有一樁軼事。”
“三娘提出什么讓兄長頭疼的要求了?”
“昭陽想進國子監求學。”
為長樂捶肩的侍女聞言噗嗤笑出聲來,又自覺失態,狡黠的眼珠滴溜溜梭巡一圈。
見長樂與裴栽皆彎起眉眼,似乎也將這樁事當個閑余笑料看,她才敢伏在長樂膝邊討好道,
“她可真異想天開。”
長樂公主搖頭嘆道,“此番兄長未能許她如意,希望她別再鬧騰。”
裴載腦海中勾畫出少女著紅色喜服持劍的決絕背影,暗想此事恐怕不會輕易了結。但畢竟圣人家事不容置喙,因此只是賠笑,
“小小插曲,不足掛齒。”
“說來下月她便年滿十五,皇后打算給她補辦及笄,我這個做姑母的,還應備份厚禮才是。”
長樂眼波流轉,古鏡般映出裴載玉山照面,豐神俊朗的臉龐,
“三娘既喜愛俊秀少年,又一心讀圣賢書,將載郎這個儀表堂堂的中書舍人賜給她做講師,可算是兩全其美?”
裴載十三歲入府成為長樂門客,作為持節使助楚帝復位后,他亦因從龍之功一舉授官中書舍人銜,其時方滿十七。
他見慣了長樂公主的試探,神色巋然不動,尚能彎目陪笑道,
“殿下莫說笑,普天之下,裴載只侍奉殿下一名公主。”
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畫面,長樂眼角的笑紋愈發加深,“本宮,并不是在說笑。”
裴載萬年未變的溫潤笑容終于僵硬一瞬。
與此同時,煙波浩瀚,水光瀲滟的太液池邊,今日風波的主角祝小枝正低眉順眼,老老實實被身披紫金襦裙、滿鬢金步搖的母親厲聲訓斥。
“你父皇太縱容你,竟然真跑去金鑾殿上問那些大臣能不能送你進國子監,丟盡了顏面。你年將十五,應該考慮嫁做人婦的事,往后不許你們父女再胡鬧。”
“阿娘,我還小呢,想多陪陪你和阿爹。”
家人的死亡日期在五年后迫近,距離大楚亡國也只剩十年周旋余地,每日每步都很關鍵,容不得她多想風花雪月——況且古人都是老古板,有什么好嫁的。
祝小枝表面上乖巧地頷首稱是,背地里卻悄悄連線上父親搬救兵。
【阿爹,快來太液池救女兒,我快被阿娘的唾液淹沒了。】
祝玄禮風風火火趕到后,立刻就將小女兒委屈的巴掌大小臉捧進手心,切切哄道,
“小枝,阿爹盡力爭取了。但你也知道,朝堂上那群老家伙,阿爹吵不過啊,他們非說你是去國子監玩樂,還說……”
呂媛卻一把將他耳朵揪起,滿臂環珮叮鐺作響,
“爭取什么爭取,她不就是看國子監好玩,還能去做什么?你別慣著她了。”
“沒事的,我知道您盡力了。”
【他們不同意沒關系,我自有辦法,無論如何咱們先聯手哄住阿娘。】
祝小枝拽住母親的衣角,將父親泛紅的耳朵解救出來,
“您教訓的是,我不會再胡鬧了。”
祝玄禮偷偷斜一眼妻子,復又看向女兒。小女兒眼眸大而圓亮,在他心目中自成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她呱呱落地在自己流放之際,自幼過得顛沛流離,直到還政,才過上富貴日子。如今連上學這樣一個小愿望,還要被那幫朝臣編排來去,實在太窩囊。
祝玄禮心頭一軟,
“其實那國子監的講師也不見得有多好,你實在喜歡,阿爹可以請儒學巨擘,專門為你授課。”
祝小枝想去國子監,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沒有擁簇者的政黨,無異于開公司只有老板一個員工。但朝堂上的力量已是涇渭分明,宗室、世家兩方對峙,她哪邊都討不到好處,只能先在教育未來官員的國子監探路。
況且先前見多識廣的衛娘指名說了,她列出的好幾個賢能名字都在國子監,那些可都是未來帝國政局的關鍵人物,不容錯過。
祝小枝早準備好面對改變歷史的萬般艱難險阻,誰知她只不過邁出試探性的第一步,就碰得鼻青臉腫。果然,即便在這個封建皇朝史上被歷史學家評為最陰盛陽衰的時代,女人想要做些什么事,仍然會平白無故背負許多罵名。
但眼下,還是先哄好爹媽要緊。祝小枝并不知道子女都該如何向父母撒嬌,只好學著影視劇中的小女兒情態,可憐巴巴地捏住祝玄禮衣角,甚至抿起紅櫻色的唇,委屈異常,
“我獨自一人學習,哪有與同窗們共讀來得有趣?”
呂媛卻將她的手撥開,
“注意儀態。請先生為女子授課已是逾矩,你若還嫌無趣,可叫臨貞、永安她們陪你。”
雖然多日未見,她的確想念姐姐身上令人安神的皂角香氣,但祝小枝還是搖頭堅持,
“長姊們已嫁做人婦,恐怕沒有閑心陪我讀書。”
見偎在母親身側的父親眉目緊蹙,似乎是真心在發愁自己讀書的事,祝小枝趁機伏向祝玄禮膝頭,以心傳音,避開呂媛耳目,
【阿爹,我倒是有一條妙計。】
祝小枝一雙杏眸眼波流轉,十分可人,
【您看,獻之與我素有幾分相像,若非親近之人,不會輕易看出差別。他也到了年紀,既然他不愿去國子監上學,不若由我假扮獻之,替他讀書去。】
聞她此言,祝玄禮瞪大雙眼,
【小枝你是女子,如何能假扮身為男子的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