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刑臺下,人聲鼎沸。
年邁的仙靈長老,連忙從監(jiān)刑臺往下迎接:“快!將師祖抬去給醫(yī)仙救治!”
有弟子感慨:“師祖為青玄竟然受下九枚噬魂釘之刑!她對青玄如此愛護,青玄他何德何能啊!”
人聲鼎沸,人群中的青玄恍惚了一下。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fā)現再度看向葉拂衣,心中的那些堆積的怨恨,無形消弭了……
他看向抬下來的宋依依,見她臉色慘白,渾身鮮血淋漓,心中生出幾分憐惜。
他想,原來,師尊她才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啊。
【這便是……我真正的對手嗎?】
如今,葉蓮衣的后背,被一層層的冷汗浸濕了。
除她以外,天道竟然篡改了所有人的記憶!
或許,天道也篡改了她的記憶。
只不過,藏在系統(tǒng)里的殘魂,或者自己身上附帶的“改命天書”,替她保留下真正的記憶。
葉蓮衣一直以為自己是一葉孤舟,只需要她足夠強大,遲早有一天她奪回身份,斬破一切。
可如今方知,她不過只是一片落葉。
誤把眼前的水灘當作汪洋大海,那水灘的背后,才是真正無邊無際的海洋!
未知,是最可怕的。
葉蓮衣臉色慘白,全身都開始顫抖。
葉驚鴻發(fā)現她的異樣,緊張道:“衣衣,你怎么了?”
葉蓮衣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隨后眼前一黑,徹底暈厥在葉驚鴻的懷中。
陷入一片黑暗時。
她聽到了鄧扇和趙劍朝著她疾跑的腳步聲,他們焦急喚她:“小師妹!”“小師妹!”
葉蓮衣卻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一連三天,葉蓮衣始終陷入噩夢中。
在那場噩夢中,天道,只需要輕輕抬手,便能讓世界停止流動,再輕輕揮袖,就能摧毀這方世界。
它篡改眾生的記憶,玩弄眾生的命運,甚至控制所有人的所思所想!
讓他們愛不了該愛之人,恨不了該恨之人!
不管是自己,師弟,葉驚鴻,宋依依……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它的牽線傀儡!
“衣衣……”葉驚鴻輕聲喚她。
回應他的只有葉蓮衣做噩夢時,不斷顫抖的睫毛。
葉驚鴻恢復原本的容貌,將額頭貼上葉蓮衣的額頭,試探著滾燙的溫度。
隨后,葉驚鴻漸漸解開自己的外袍,只留下一襲貼身的褻衣。
葉驚鴻化出冰涼的龍尾,不斷糾纏住他,運魔功傳給她。
葉驚鴻與她額頭相抵,溫柔呢喃:“衣衣,別怕,有師尊在。”
紅色的忘憂花,順著葉驚鴻布咒文的滿漆黑龍尾攀長出來。
漆黑的鱗片,妖冶的紅花。
這種紅花居然一點點攀長,慢慢占據他的龍尾,一點點糜艷綻放,散發(fā)出溫柔花香。
葉蓮衣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境。
夢中有無數男男女女,溫柔呼喚著她:“衣衣。”
葉蓮衣迷茫地睜開眼:“你們……是誰?”
男男女女的聲音混在一起:“衣衣,累了的話,就好好睡一覺吧。”
“衣衣,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你不必害怕,也不要自責。”
他們或撫摸著她的后腦勺,或撫摸著她的秀發(fā),或捧著她的臉頰。
他們無限溫柔引導道:“你只需要一步步,向你的神座慢慢走來。”
“衣衣,我愛你。”
有溫柔的吻落在她的眉間,帶著永恒的包容與耐心:“……我們永遠愛你。”
晶瑩的眼淚,從葉蓮衣白皙的臉頰滑落。
她想起來了,她全想起來了。
她踮起腳,向他們回以深深地擁抱:“我也同樣愛你們……每一個人。”
三日后,等葉蓮衣終于緩緩睜開雙眸。
葉蓮衣神情迷茫:“……師尊?”
在柔和晨曦中。
葉驚鴻上身只穿了一身素色里衣,漆黑的龍尾一層層圈著她滾燙的身體。
葉驚鴻眼眶熬到發(fā)紅,青絲凌亂,下巴處還冒出幾根短胡扎。
葉蓮衣心頭猛然一顫。
她從沒想過,這精致到骨子里的魔頭,這對一切都游刃有余的魔頭,也會有這般普通男人的時刻。
葉驚鴻用雙臂緊緊地抱著她,好似要將她揉進血肉。
葉驚鴻嘴唇蒼白,嗓音沙啞:“衣衣,你醒了、你終于醒了……師尊還以為……”
他嗓音發(fā)顫,不敢再說下去了。
葉蓮衣還感受到頸窩處,殘留著余溫的眼淚。
葉驚鴻居然還哭了。
面對男子洶涌的情感,葉蓮衣感到手足無措。
一直壓在心頭的疑問,終究問出口:“師尊,你為什么……對我這般好?”
一個冷血弒殺的魔頭,為何偏偏要對她這般好?
葉驚鴻怔怔看了她許久,喉結微滾:“十五年前的事情,衣衣,你難道全忘了?”
十五年前?
葉蓮衣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還是葉拂衣的她,一雙白靴踩在黏稠猩紅的石階。
她親眼目睹著,曾經并肩而立的道友們,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體。
而那尸山血海之中,是戴著黃金鬼面的葉驚鴻,在殘骸中久久站立。
葉拂衣憤怒得紅了眼眶,抽出問心劍,一劍捅穿了葉驚鴻的魔心。
她泣血嘶吼道:“勿生魔尊!我要你……血債血償!”
葉蓮衣渾身一激靈。
好端端的,魔頭為什么提起十五年前?難不成又在敲打她,試探她了?
十五年前。
一劍被刺穿魔心,受傷慘重的葉驚鴻躺在冰冷靈湖里。
他任由心頭血染紅湖水,閉眼沉入冰冷的潭水里。
忽有藕花清香撞進胸膛——竟是一顆沉睡百年的蓮子化形了。
少女如同一株出水的芙蓉,用蓮藕般的手臂,死死環(huán)住他的脖頸。
空洞的瞳孔里映不出半點生機,卻像抓住最后浮木般呢喃:“不許死……不準丟下我……”
少女用柔軟的軀體,緊貼著他的胸膛,將自己微不足道的靈力,一點點渡進他傷痕累累的經脈。
葉驚鴻僵硬著身體。
他怎么都想不到,在瀕死之際,會有另一個生命,因為他的心頭血而化形。
往后的日子,她總蜷在他漆黑的龍尾上。
她像一只幼獸抱著他的尾巴,依戀一般蹭著鱗片,軟聲喊道:“哥哥……抱抱……”
葉驚鴻含笑收緊龍尾,將她牢牢圈住。
他用寬大手掌梳理著少女的秀發(fā)。
任憑她將小臉埋在自己胸口,吮吸著他的心頭血。
每當少女的靈體變得虛化透明,再度回歸到蓮子里。
葉驚鴻就主動刺穿胸膛,用心頭血一點點澆灌著她。
他們一同在蓮花靈湖,相依相伴了十五年。
明明是他在護著她聚靈化形,可不知何時,葉驚鴻他那顆凍僵的心,竟被捂出了溫度,一點點從地獄拽回人間。
葉驚鴻深深地擁抱住少女,聲音輕得像靈湖的霧:“沒關系,衣衣,那我們便重新開始吧。”
此刻,葉蓮衣依偎在男子胸膛,聽著男子有力心跳,她有些出神的想。
勿生魔尊和她前世認知的……好像不太一樣。
一個疼愛徒弟,尊重下屬的魔尊,真的會無端屠殺靈獸宗滿門嗎?
葉蓮衣想要詢問,可她不敢。
一旦她有半點探究往事的跡象,葉驚鴻定能察覺到她真實的身份。
她聽到葉驚鴻語氣溫柔:“衣衣,我們回家吧……你謝師叔,夢姐姐,還有南師叔,他們都在想你。”
葉蓮衣靜靜地想。
那便回良善宗,好好查一查吧,十五年前,靈獸宗滅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