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見大家伙兒都圍上來看熱鬧，干脆把褲腿一撩，露出腳上那雙嶄新的尼龍襪。
“哎呦，秀英，你這襪子……”幾個嬸子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腳。
昨兒晚上顧漫塞給她十來雙，讓她隨便穿。
王秀英起初還心疼，結果一上腳才發現——這襪子跟長了眼睛似的，服服帖帖地裹著腳，又軟又滑溜，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比自家縫的粗布襪子不知強了多少倍。
更讓人眼紅的是，這襪子一穿，黑黢黢的腳背愣是顯白了幾分，腳脖子瞧著都細了一圈。
幾個年輕媳婦偷偷比了比自己的腳，心里直泛酸——明明她們更年輕，可這襪子一穿，王秀英的腳比她們的好看多了。
再說了，大家都是一個村的女人，憑啥王秀英就能先穿上城里人的稀罕物？
“來，都摸摸！”王秀英索性把腳一抬，幾個嬸子也顧不上害臊，伸手就摸。
“哎呦喂，這料子……”
“跟綢緞似的！”
“比我家那口子的汗衫還滑溜！”
顧漫趁熱打鐵，拿起一雙襪子示范：“您瞧，彈性好著呢！36碼到40碼的腳都能穿！”
說著，她用力一扯：“看，這么拉都拉不破！”
李大娘捏著襪尖直咂嘴：“是好東西，可咱這成天泥里來土里去的……”
“就是，五塊錢一雙呢！夠買三四斤豬肉了！”
顧漫也不強求，這尼龍襪本就是賣給城里人的，鄉下人光腳干活是常事。
可還沒等她開口，王嬸子突然一拍大腿：“苦了大半輩子，還不能享受一回？漫丫頭，給嬸子拿一雙！”
“就是！眼瞅著都要入土的人了，連雙城里襪子都穿不上？”
“漫丫頭，那幾雙破了個小洞的，能不能便宜點兒？”
顧漫眼睛一亮，立刻把裝殘次品的蛇皮袋拎出來：“這些就收個本錢，一塊錢一雙！”
“一塊錢？！”人群頓時炸了鍋。
可在知道嶄新完好的要賣五塊錢后，又都紛紛擠破頭地搶！
嶄新的要五塊，破了個小洞的才一塊？這破洞還沒芝麻大呢！
“我要破的！”
“我也要破的！”
“搶什么啊？別擠，我先看上的！”
老顧站在屋檐下，看著閨女三言兩語就把積壓的殘次品處理掉，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這些天可愁壞他了，全家就三雙腳，哪穿得完這么多破襪子？
王秀英卻傻了眼。
她低頭瞅瞅自己腳上這雙，又想想箱子里那十幾雙嶄新的，心尖直顫——那哪是襪子啊，分明是摞的整整齊齊的六十塊錢！
顧漫見他們愿意要破的，直接按照進貨價給了，但嶄新的，就必須五塊錢一雙，免得壞了規矩，以后惹出麻煩來。
“行行行，你放心，我跟別人說，就說是五塊錢買的！”
“對，要是還有破的啊，你跟嬸子說，嬸子還要！”
眼看著殘次品一雙不剩地全賣完了，王秀英心疼地拿起晾曬著的襪子：“早知道媽就不穿了，還能賣1塊錢呢！”
“沒事的媽，明天我和爸還要賣，還會有破的呢，你就放心吧。”顧漫笑著拍了拍王秀英的手背。
第三天一早，顧漫和老顧一大早就準備繼續去城里賣貨，哪曾想，那紡織廠的廠長和車間主任又來了。
“老顧！老顧同志！”車間主任小跑著迎上來，解放鞋在土路上揚起一陣灰塵。
他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這么早就出門啊？這也太辛苦了吧？”
“沒有在你們紡織廠上班辛苦。”顧漫沒好氣地懟道。
車間主任笑容一僵，還想和老顧說點什么，就見老顧沉著臉沒搭腔，把車龍頭往旁邊一扭，想繞過去。
“老顧啊！”車間主任攔住去路，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您看，廠里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沒有你，那機子它不轉啊！”
“讓開。”老顧聲音不大，卻讓車間主任的手僵在半空。
身后，廠長終于憋不住了：“老顧！你別給臉不要臉！”
“廠長！”車間主任急得大喊，“您忘了少東家怎么交代的？”
他轉向老顧時又換上笑臉：“老顧，你看這樣行不？你想上工就上工，不想上工就不上工，工錢不僅不扣你的，還給你加，這樣可以嗎？”
沒等老顧開口，車間主任又道：“沒人會嫌錢多，你賣貨也不可能天天賣。”
這句話，深深地觸動到了老顧。
他和漫漫進的貨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再賣個兩天就賣完了，到時候肯定是要重新進貨的。
可這賣貨終究沒有保證，不可能賣一輩子，若是有紡織廠托底……
“呵，你們之前可不是這么說的，是因為東家那邊發了話，要你們請我爸回去？”顧漫冷冷的嘲諷道。
此話一出，廠長和車間主任的臉都白了。
這顧漫猜的還真是一點沒錯。
老顧要是不肯回去，那他們也別想干了！
尤其是廠長，少東家可是發了話，要他把窟窿補上，補不上，他就得去坐牢了！
想到這，滿心怨憤的廠長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了心頭的不滿。
“先不說你這道歉并非真心實意，就憑你們對我爸之前做的那些事，是怎么覺得我爸還能原諒你們，回去繼續給你們干活的？”顧漫將嘲諷拉到了極致。
她都有些敬佩這兩人了！
臉皮比城墻還厚！
“爸，咱就不回去，憑啥受他那個氣啊！”顧漫挽著老顧的胳膊，一臉嫌惡的看著廠長。
眼看著老顧都快心動了，卻被顧漫打斷，氣得廠長腮幫子的肉突突直跳，就想打顧漫。
車間主任見了，連忙將其攔腰抱住：“沒事沒事，老顧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別和錢過不去，要有什么條件你也盡管和我們開口，我們一定盡量滿足你。”
眼看著班車來了，老顧勉強點了點頭：“我考慮一下。”
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還考慮一下？
廠長氣得眼睛一斜，胳膊上青筋暴起，一副下一秒就要暴揍顧漫父女的架勢。
顧漫見了，不嫌事大地挑釁說：“把廠長開了，我們就考慮！”
說完，兩人頭也不回地上了車，徒留下認真思考其可行性的車間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