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與米基·坎特的會面，時間是晚上七點鐘。

    送走對方，西蒙沒有上樓，轉身來到這一層用于舉辦酒會派對的大廳，依舊選擇玻璃窗邊一處沙發坐下。

    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紐約。

    已然華燈初上。

    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筑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大片大片亮度色調各不相同的燈光，如同一片倒置的星海。

    突然覺得自己就是一條魚。

    上了岸的魚。

    如同前世曾經閱讀過的那本小說，上了岸的魚，不再是魚。

    這些日子，西蒙每次和人會面，被問及最頻繁的問題就是為什么要去中國。或者，準確一些，為什么要帶著維斯特洛體系大批高管訪問中國？

    因為大家都明白，西蒙這么做，其實就等于在為中國經濟站臺。一個站在這個世界財富之巔的超級富豪，姿態鮮明地表示對中國經濟的看好，資本逐利之下，達到的效果要比中國政府對外喊100遍改革開放還要管用。

    西蒙·維斯特洛都看好中國，都在大筆投資，其他人還有什么理由不跟進，或者，誰覺得自己比維斯特洛還更會賺錢？

    可以想見，這次訪問，幾乎可以作為中國經濟的一個全新起點。

    然而，在大部分西方精英階層的觀念里，中國當然是不能崛起的，就像日本不被允許崛起一樣。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個世界的資源并非無限，別人強勢一份，可能就意味著自己弱一分。更何況，還有更深層次的膚色種族等因素考量。

    因此很多人真的很不理解。

    即使西蒙非常看好中國的經濟發展前景，低調投資就是，完全沒必要做得那么明顯。以維斯特洛體系現在的體量，中國為了西蒙這次訪問給出的各種讓利，只能算小恩小惠。如果是一個真正西方人處在西蒙位置上，可能看都不會看一眼。

    一位女侍放輕腳步走來，送上一杯咖啡，還小小地踟躕片刻，見自家老板沒反應，只得悄然退去。

    西蒙把溫熱的咖啡捧在手里，目光依舊望著窗外，腦海中卻再次想起了那本書。

    運命坎坷的男主角就是那條上了岸的魚。

    出發之前，他拒絕宣誓對人類的忠誠，因為他短暫的一生中沒有經歷過任何快樂、幸福與愛意，因此他不認可自己對人類的責任。然而，故事的最后，他還是冒著巨大風險為地球留下了三個暗含人類出路的童話。

    現在，西蒙相當于直接給出了一套曲率引擎。

    相比起來，明明可以索求更多，西蒙也并沒有這么做。就像剛剛授意米基·坎特談下的三個電影行業變革條款，如果中國能夠做到，受益的更多還是此時已經低迷到極致的中國電影產業。而金融科技等方面，西蒙干脆提都沒提，只是讓米基·坎特表示一下態度，給大洋彼岸一些壓力。

    有壓力才有動力。

    否則，以中國此時脆弱到不堪一擊的科技金融實力，此時哪怕打開一個很小的缺口，將來可能就是一場潰堤。

    但也僅限于此。

    畢竟立場終究已經不同，不是西蒙此時美國人的立場，而是，‘Westerosian’的立場，站在這方立場上，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乃至這個星球其他個股國家，都是西蒙的狩獵場。

    因為西蒙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那條上岸之魚。

    不僅跨越了空間，還跨越了時間。

    跨越了空間的魚還有著諸多自己的同類，這世上，跨越了時間的魚，至少西蒙只知道自己一個，或許，將來如果發現了第二個，他不會感到喜悅，反而會為了保證自身的唯一性而果斷出手。

    就像草原上絕對不允許其他雄獅跨入自己領地的獅王。

    A女郎從門口進入大廳，第一眼就看到自家老板靠在窗邊沙發上出神的模樣，不由停下腳步。不遠處那個男人此時并非任何無聊的空虛寂寞孤獨，因為她知道他一直很享受這種感覺，猶如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祗在冷漠地俯視眾生。

    跟在他身邊這么久，A女郎確認自己的判斷沒錯。

    而他也確實有這種俯視眾生的資格，A女郎每當看到自家老板如此出神，都會忍不住沉浸其中。

    突然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這么多年過去。

    最初的最初，應聘這份工作，只是為了一份更好的待遇。再然后，對他動心，其實也沒有那么純粹，就像男人看到了漂亮女人而且還是一個超級富有的漂亮女人的某些心思，只是男人面對這種情況的心態往往是征服占有，女人卻經常是被占有的一方。

    而他仿佛理所當然地擁有著一切，還擁有足夠的財力實力甚至是魅力讓女人落入彀中無法自拔。

    除了愛，她們可以從他這里得到任何東西。

    其實最初也想過如同BCD她們那樣離開他重新創建自己的生活，他對此從來不強求。

    究竟是何時開始改變？

    大概，應該是兩年前圣丹斯的那個夜晚，或者，那只是一次長期積累后的質變，而且還是她主動要求，從此徹底沒有了離開的念頭，只希望留在他身邊，成為纏繞在他身上的一株細小藤蔓，陪他一起感受風霜雨雪，四季輪回。

    其實知道這些年逐漸確定起來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不覺得如何。

    因為在她看來，這世上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著人質情結，或者被家庭捆綁，或者被利益捆綁，或者被生活捆綁，沒有什么人能真正自由自在。按照他經常提起的基因本能理論，這就是弱者為了讓自己的基因更大幾率存續下去而產生的依附順從強者的一種本能。

    想到這里忍不住微微彎起嘴角。

    這世上，好像還真沒有什么是他的基因本能理論所不能解釋的。

    放輕腳步走過去，來到他身邊，男人很自然地把手中咖啡杯遞過來，接過放在旁邊茶幾上，身子被一只大手摟過去，順勢偎在他懷里，還蹬掉高跟鞋，仰著臉輕輕在他唇邊吻了下。

    西蒙收回望向窗外城市夜景的目光，看到懷中女郎：“今天又調皮了啊。”

    A女郎臉頰貼過來在西蒙下巴上蹭了蹭：“是啊，不過，希爾頓女士說，她需要在九點鐘之前回家，老板，你還要上去嗎？”

    “你說呢？”

    “老板想怎樣就怎樣。”

    西蒙笑笑，摟著斜偎在他懷里的女郎，目光又看向窗外：“A，你想過離開嗎？”

    “老板想換一個新助理了？”

    “只是在想，你可能會覺得，跟在這樣一個男人身邊注定又不會有什么結果，肯定還是離開追求更想要的生活。”

    艾莉森腦袋枕在西蒙肩頭一起看向窗外的燈光輝煌：“老板，那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就是現在的生活啊。”

    “好巧，我也是呢。”

    “呵。”

    A女郎又輕輕在西蒙臉頰上吻了下：“老板，快上去吧。”

    “嗯，”西蒙起身，連帶著把艾莉森抱起來：“你也一起。”

    第二天一早。

    李安開車從家里趕到上東區，時間還只是七點鐘。

    東62街一處咖啡廳內，西蒙已經等在這里，不算守在內外的保鏢和老板夫婦，本來應該是繁忙早餐時間的咖啡廳內只有他一個。

    招呼過后，李安有些拘束地在西蒙對面坐下，雖然還沒有吃早餐，卻也只是點了一份咖啡。

    目光也很快注意到剛剛進門時西蒙正在閱讀的一本書：《臥虎藏龍》。

    頓時明白西蒙·維斯特洛突然約見自己的原因。

    見對方看過來，西蒙微笑道：“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李，我從高門影業那邊的備忘里知道你對這部小說感興趣，長話短說，高門影業可以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條件，我希望你放下正在籌備的《冰風暴》，先拍攝這部電影。”

    從《喜宴》開始，李安與丹妮莉絲娛樂的合作一直非常愉快，如果是其他情況，丹妮莉絲娛樂大老板親自發話，他并不介意先拍哪部后拍哪部。

    這次卻不一樣。

    因為李安恰好也注意到了西蒙馬上就要訪問中國的事情，稍微猶豫，還是道：“西蒙，我確實對這部小說很感興趣，不過，目前我對這個項目還沒有任何頭緒，相比起來，《冰風暴》已經開始選角了，或者，我明年再開始籌備這個項目可以嗎？”

    西蒙望著對面其實不太善于言辭的中年男人，道：“李，我們坦白一些，你應該也知道我馬上要訪問中國。”

    李安老老實實點頭。

    “那么，我猜你應該是擔心這個項目被打上政治標簽，對嗎？”

    李安頓了下，還是點頭。

    即使已經在美國生活多年，還拿到了一系列電影方面的最高榮譽，本該順理成章，但李安一直堅持沒有入籍，這一點在西蒙看來要比那些全家悄悄換了國籍還腆著臉在國內嚷著我是中國人的雙面客強一百倍。

    說起來，西蒙從來沒有輕視過自己這只大蝴蝶的影響力，不過，本該在今年3月份發生在大洋彼岸的某件大事，無論是為何，總之是沒有發生，然而，兩岸關系依舊重新降到了冰點。

    總而言之，李安并不想自己卷進任何政治漩渦中。

    西蒙當然明白對方的顧慮，說道：“李，我不否認這個項目和我這次中國之行有關，但你可以放心，其間沒有任何政治因素。而且，現在開始籌備，撰寫劇本、堪景、挑選演員、確定拍攝方案等等，真正啟動開拍，可能已經是年底，我希望這個項目明年暑期檔上映，期間相隔一年，這個過程中丹妮莉絲娛樂方面也不會有任何把這兩件事關聯起來的公開表態，所以，你可以放心。”

    說法還算好聽。

    只是，怎么可能放心？

    李安想了想，道：“西蒙，既然……這樣，那你為何要堅持提前拍攝這部電影呢？”

    西蒙望著對方，認真道：“首先，李，我非常看好你的實力，我相信這部電影拍攝出來，效果絕對不會比《理智與情感》差，然后就是其次，我希望通過這部電影在明年北美市場的成績，間接促進中國政府對電影產業的重視。”

    這些都是真話。

    其實也算是西蒙送給中國方面的又一個‘童話’。

    現階段，中國國內的電影市場幾乎處在崩潰狀態，就拿觀影人次來說，八十年代，中國官方公布的年度觀影人次最高達到293億，而到了九十年代，這個數字已經暴跌至3億左右。即使前者把農村免費放映等數據加進來，后者市場上存在嚴重的偷瞞票房現象而嚴重低估，兩項數據近百倍的數據落差也足夠觸目驚心。

    剛剛過去的1995年，即使引進了一連串好萊塢大片，中國全年總票房也只剩下可憐的9.7億美元。

    其中或許有著電視機大規模普及以及錄像廳、盜版影視泛濫等等原因，但不可否認的一點，中國國內的電影市場，已經基本陷入崩潰。

    這種情況是如何改變的呢？

    原時空中，《泰坦尼克號》是一個節點，全球票房超過18億美元，折合接近150億人民幣，讓中國方面看到了電影原來可以這么賺錢。緊接著，2000年上映的《臥虎藏龍》，再次讓中國方面看到，原來華語電影在全球范圍內也可以這么賺錢！

    于是，千禧年前后，中國政府終于下定決心重振電影產業。

    不僅院線制、影院聯網、引入外資投資電影院等措施得以迅速推進，因為《臥虎藏龍》的成功，中國還因此開啟了大片時代。

    這一次，《蝙蝠俠大戰超人：正義黎明》超高的全球票房，已經給了中國方面足夠的刺激，西蒙要做的，就是提前拿出《臥虎藏龍》這另一劑猛藥。再配合西蒙授意米基·坎特與中國政府磋商的一系列電影行業改革條款，足夠讓中國電影產業提前五年左右進入復蘇時期。

    西蒙終究不可能說太透，因此李安明顯還是不太明白，而且還有些不自信：“西蒙，我……我不覺得《臥虎藏龍》有這么大的能量。”

    西蒙肯定道：“李，你要做的只是盡力而為，其他的，丹妮莉絲娛樂都會處理好。”

    李安又考慮片刻，知道自己沒有和對面青年討價還價的余地，于是點頭，又道：“不過，西蒙，想要拍好這是電影，可能……最好還是在大陸取景。”

    西蒙道：“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這個項目殺青之前，一切都會保密，包括你前往中國內地拍攝的行程，總而言之，李，我只希望你能提前把這部展示中國傳統文化的電影制作出來，我想，你應該也很樂意看到這一點。所有，還有問題嗎？”

    李安本來想說沒有，想起剛剛的一個細節，稍微遲疑，道：“西蒙，你不覺得，我的項目更適合年底檔嗎，這樣更容易沖擊頒獎季。”

    “李，檔期很重要，但從來不是決定性因素。而且，這個項目更側重于商業性質，放在暑期檔，才能讓更多人看到。”

    “這樣的話，制作周期可能還是有些緊張。”

    “明年7月底8月初上映，時間還是很寬裕的，雖然不知六七月份，但你明白，這樣才更適合一部口碑電影走長線。”

    李安又在腦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終于點頭：“那么，我沒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