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決定涼州數十萬人生死的戰役，就在這小小的議事廳里，拉開了序幕。
而趙軒那些“狠毒”的命令，也如同一道道驚雷，迅速傳遍了整座被封鎖的城市，掀起了軒然大波。
夜色如墨，籠罩著死寂的涼州城。
往日里，這個時辰的涼州，雖不比中原各大都城繁華，卻也燈火點點，偶有巡夜的更夫和晚歸的行人。
可現在，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黑暗和寂靜之中。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一絲燈火都不敢透出來，仿佛黑暗中潛伏著擇人而噬的猛獸。
街道上，只有一隊隊手持火把，身披甲胄的士兵在來回巡邏，冰冷的鐵甲碰撞聲，在街道來回激蕩。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石灰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刺鼻，卻也讓人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
涼州醫署，燈火通明。
這里，是整座死城中唯一的光亮所在，也是所有希望的寄托之地。
大院里，臨時搭建起了數十口大鍋，鍋里翻滾著黑褐色的湯藥，濃郁的藥味飄出很遠。
醫署的學徒和被臨時征召來的大夫們，人人臉上都蒙著厚厚的布巾，正手忙腳亂地熬制分藥。
后院的隔離區，更是被士兵圍得水泄不通。
里面，不時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痛苦的呻吟，聽得人心驚肉跳。
蘇婉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她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清麗的臉龐也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清亮而專注。
她正俯身在一個病人床前，用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刺入病人的穴位。
病人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渾身滾燙，不停地抽搐，嘴里說著胡話。
他的身上，已經出現了那種可怕的紫黑色斑塊。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個孩子，已經沒救了。
但蘇婉沒有放棄。
她遵循著趙軒的囑咐，除了用傳統的湯藥之外，還用烈酒給孩子擦拭身體降溫，并且不斷地給他喂食加了鹽的溫開水，防止他脫水。
這些方法，都是她聞所未聞的。
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愿意相信那個男人。
相信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咳咳……”
忽然，孩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出，濺了蘇婉一身。
“蘇醫正！”
旁邊的學徒嚇得尖叫起來。
蘇婉卻仿佛沒有察覺，只是用布巾擦了擦衣裳上的血污，然后繼續沉著地施針。
一套針法施完，孩子的抽搐，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
蘇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蘇醫正，您快去休息一下吧，您都快熬不住了！”
學徒連忙扶住她，心疼地說道。
“我沒事。”
蘇婉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還有很多病人等著……”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袍，就披在了她的肩上。
蘇婉一愣，回頭看去。
只見趙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后，正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去休息。”
趙軒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這里有我。”
“王爺……您怎么來了？這里太危險了！”
蘇婉急了。
這里是隔離區，是全涼州最危險的地方，他一個王爺，怎么能親自跑到這里來！
“這里是本王的封地，涼州有難，本王豈能躲在后面？”
趙軒淡淡回應。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奄一息的孩子，又看了看蘇婉憔悴的臉龐，心中涌起一陣憐惜。
這個女人，外表看起來柔弱，骨子里卻比誰都堅強。
丈夫為國捐軀，她沒有倒下，一個人撐起了醫署的重擔。
如今瘟疫來襲，她又義無反顧地沖在了最前面。
這樣的女人，值得人尊敬，也值得人心疼。
他想起了老丈人慕容正臨走前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照顧好煙兒和你嫂嫂。”
當時他只當是一句客套的囑托。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人而奮不顧身的女子。
趙軒的心，卻不受控制地砰砰亂跳。
“去吧，睡一會兒。”
趙軒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你若是累倒了，誰來救這些病人？誰來救整個涼州？”
蘇婉看著趙軒深邃的眼眸，聽著他溫柔的話語，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自從丈夫走后，她就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從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堅強的慕容家兒媳，當成無所不能的蘇醫正。
卻從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
也從沒有人對她說過，去休息，這里有我。
這一刻，她心中那道堅固的堤壩，仿佛出現了一絲裂縫。
“王爺……”
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聽話！”
趙軒伸出手，很自然地幫她理了理額前凌亂的發絲。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微涼的肌膚。
蘇婉的身體猛地一顫，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像是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趙軒也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過于親昵了。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
“咳咳！”
趙軒干咳兩聲，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本王……本王給你帶了些吃的。”
他從身后的孟虎手中，接過一個食盒。
“是王府廚房熬的雞湯，你趁熱喝了，然后去睡一覺。”
說完，他把食盒塞到蘇婉懷里，像是怕她拒絕一樣，轉身就走出了隔離棚。
蘇婉抱著溫熱的食盒，看著趙軒離去的背影，心里亂糟糟的，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感動，有溫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食盒，又看了看肩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袍，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而這一幕，恰好被前來探望的慕容煙和明月公主，看了個正著。
兩個女人本來是擔心趙軒，悄悄跟過來的。
結果沒想到，一來就看到這么一派“郎情妾意”的畫面。
明月公主的眼睛瞬間就瞪圓了。
“好啊！這個趙軒！”
“我們在這邊為他擔心得要死，他倒好，跑來這里跟別的女人獻殷勤！”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酸溜溜的味道。
慕容煙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雖然蘇婉是她的嫂嫂，但看到自己的丈夫，對另一個女人如此溫柔體貼，她心里還是堵得慌。
尤其是，那個女人還是個寡婦。
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么看王府？
怎么看她這個正牌王妃？
“我們走！”
慕容煙冷著臉，拉著明月公主，轉身就走。
她決定了，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問問趙軒，他跟自己的嫂嫂，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