嶿睢陽城守府的院落里,七月的夜風裹挾著白日未散的燥熱,在青石板地面上盤旋。
劉掣背著手站在一株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在他陰沉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身披的龍紋戰甲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冷光,甲片上還殘留著今日戰場上的血跡與塵土。
“陛下,夜深了,不如您早些休息,此地交給末將即可。”
霍去疾低聲道,聲音里壓抑著對弟弟的擔憂。
這位護國公站得筆直如松,鎧甲下的肌肉卻緊繃著,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
劉掣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朕要親自等候霍將軍的消息。”
院落四周,二十名禁軍侍衛如雕塑般佇立,他們的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長槍斜指夜空,寒星點點。
沒有人敢發出絲毫聲響,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皇帝本就陰郁的情緒。
一陣穿堂風掠過,帶來遠處城墻上隱約的號角聲。
這是楚軍攻城的進攻號角!
劉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抬頭望向聲音來處,眼中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實質。
今日若不是霍廣拼死相護,他恐怕是無法入城的。
“吱呀”一聲,廂房的門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軍醫佝僂著背走出來,額頭上的汗珠在燈籠下閃閃發亮,他胡亂用袖子擦了擦,卻在看到劉掣的瞬間僵住了動作。
劉掣大步上前,戰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霍將軍的傷勢如何?”
軍醫撲通跪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回陛下,霍將軍右胸箭傷雖深,幸而未傷及心脈,箭頭已經取出,敷上了金瘡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只是霍將軍失血過多,需靜養至少三個月,這半月內,最好……最好是臥床休養。”
霍去疾的指節攥得發白,他強迫自己保持沉默。
作為護國公,他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現出過分的私人情感。
但作為兄長,他腦海中不斷閃回白日的場景。
霍廣在亂軍中揮舞長槍,為他與皇帝殺出一條血路,那支流矢破空而來時,霍廣明明可以躲開,卻因為要保護身后的劉掣而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那致命一擊。
“知道了,退下吧。”劉掣的聲音打斷了霍去疾的思緒。
皇帝轉身走向廂房,霍去疾立刻跟上。
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與血腥氣。
霍廣仰臥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他的戰甲已被卸下,右胸纏著厚厚的白布,卻仍有一抹刺目的紅色在不斷洇開。
劉掣站在榻前,目光復雜地看著這位為他擋箭的將軍。
“你弟弟是個忠臣。”劉掣突然道。
霍去疾單膝跪地:“為陛下效死,是我霍氏一族的榮耀。”
劉掣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卻沒有再說什么。
他轉身走出廂房,霍去疾緊隨其后。
院中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同此刻變幻莫測的戰場局勢。
“護國公。”劉掣停在槐樹下,聲音冷硬如鐵:“我軍還有多少兵馬在睢陽城內?”
霍去疾深吸一口氣,迅速在腦中計算:“原本十五萬大軍,經上次夜襲與連日守城,現存約十一萬可戰之兵。”
“楚軍呢?”
這個問題讓霍去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據探馬回報,城外楚軍約有十五萬之眾。”
劉掣猛地轉身,眼中寒光迸射:“他們就沒有折損?”
“楚軍初始兵力約十八萬。”
霍去疾沉聲道:“他們確實有損失,但韓成似乎早有準備,不斷有新的部隊補充進來。”
劉掣瞇起眼睛,月光下他的側臉如刀削般鋒利:“水軍!是楚寧的水軍。”
他一拳砸在槐樹干上,震得樹葉簌簌作響:“我們盯著他們的步騎,卻忘了那支十萬水軍!”
霍去疾默然,這個失誤太致命了。
楚國水軍向來擅長隱蔽行動,若真如皇帝所說,韓成麾下突然多出的兵力極可能就是沿沔水秘密北上的水軍精銳。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劉掣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刃:“朕一定要擊潰楚軍,救出皇后。”
他大步走向議事廳:“隨朕來,我們必須制定計劃。”
就在兩人踏入議事廳的同一時刻,睢陽城西北角的糧倉區,十幾道黑影正悄無聲息地貼著墻根移動。
他們身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有一雙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大人,東側巡邏剛過,有半刻鐘空隙。”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陰影中鉆出,低聲報告。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楚七點點頭,做了個手勢。
幾十名精銳錦衣衛如鬼魅般散開,每人腰間都別著一個鼓鼓的皮囊,里面裝滿了火油與火石。
“記住,”楚七的聲音壓得極低:“燒完東倉立刻撤往北門,那里有我們的人接應。若遇攔截,殺無赦。”
眾人無聲領命。
他們像一群黑夜中的狼,悄無聲息地撲向毫無防備的獵物。
糧倉外圍的漢軍守衛正打著哈欠,突然感到喉頭一涼,還未來得及發出警報就軟倒在地。
楚七從懷中取出火折子,輕輕一吹,火苗竄起。
他冷酷地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糧草,這是漢軍堅守睢陽的最后希望。
“劉掣,”他輕聲道:“韓將軍向你問好。”
火把落下,浸透火油的糧草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火光。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木梁與草料,轉眼間就形成了一片火海。
遠處傳來驚慌的喊聲:“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楚七冷笑一聲,帶著手下迅速隱入黑暗。
在他們身后,沖天的火光映紅了睢陽城的夜空,如同地獄之門在人間開啟。
糧倉的火勢很快驚動了城守府,劉掣剛在沙盤前站定,就聽到外面一片嘈雜。
他猛地推開窗戶,映入眼簾的是西北方那片將黑夜染成血色的火光。
“糧倉!”霍去疾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
劉掣的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
“楚—寧—!”
“傳令,立即前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