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牽連之廣,遠超想象。”
“來長青此人,行事縝密,心狠手辣,加上涉及海關、水師、海防、江防乃至皇家海貿公司,錦衣衛不敢貿然動手,唯恐打草驚蛇,讓一眾國賊聞風而逃。”
劉興祚這些年查辦了無數大案要案,此時也是心驚不已。
砰!
崇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起身,一雙眼睛瞬時充血。
海關走私,偷的是他的銀子啊!
“好,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海關,水師,朕欽點的封疆大吏,朕寄予厚望的海貿公司!”
“竟然沆瀣一氣,如碩鼠成群結隊,在挖我大明的墻角!”
帝王之怒,雷霆萬鈞。
整個行在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王承恩、劉興祚膽戰心驚。
孫傳庭連忙跪地請罪。
海關是在他手上創建的。
皇家海外貿易公司的股份,戶部又占了大頭,名義上歸戶部管。
如今海關上下都爛透了。
皇家海外貿易公司也牽涉其中。
身為戶部尚書,怎么都難辭其咎。
唯有云逍依舊平靜地坐在那里。
他緩緩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喝了一口茶水后,陷入沉思中。
直到崇禎的怒火稍歇,云逍才放下了茶杯。
“陛下以為他們走私,僅僅是為了偷逃那幾成關稅,謀取暴利嗎?”
云逍看著崇禎,風輕云淡地說道。
不等崇禎回答,云逍又是一聲冷笑:“他們的胃口,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們將歐洲的棉布,萬里迢迢運到大明,又以遠低于我大明同類商品的價格出售。目的又是什么?”
崇禎一怔,不解地問道:“朕也覺得事情極為蹊蹺,他們難道還有更大的圖謀?”
“傾銷!”
“棉布,是國家經濟命脈之一!”
“泰西棉布大量傾銷大明,長此以往,最先被沖垮的,便是我大明自己的紡織業!”
云逍的話,讓崇禎和孫傳庭神色大變。
他曾經專門講過,紡織業對國家的重要性。
棉花及其衍生出來的紡織業,是國家經濟起步的起點。
紡織業,又被稱為工業革命的“發射平臺”。
當今時代,誰掌控了棉布的定價權,就等于是掌控了世界經濟的脈門。
在后世,西方大肆攻擊疆棉,其真實意圖正是為了棉花的定價權。
歐洲的低價棉布涌入大明市場,給松江府以及剛剛興起的浦東的紡織業,造成的沖擊可想而知。
屆時,無數工坊倒閉,百萬百姓失業,社會動蕩,民怨沸騰。
云逍勾畫的上海世界紡織中心藍圖,也會成為泡影。
“而后,他們再用走私賺來的巨額財富,反過來低價收購那些破產的工坊、廉價的土地。”
“用這種方式,兵不血刃地,一步步掌控我大明的經濟命脈!”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走私,這是一場針對我大明國本的經濟戰爭!”
云逍道出的真相,讓幾人再次變色。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偷稅漏稅。
卻從未想過,這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惡毒和深遠的圖謀。
崇禎的聲音都開始發顫:“以國師之見,該當如何?”
“陛下不必擔憂!”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
“泰西棉布傾銷,也才是剛剛開始,遠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頓了一下,云逍笑道:“紅毛鬼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大明如今不僅有崇禎機、娘娘機,還將蒸汽機運用于紡織行業,產量比以往提高數十倍,甚至百倍,成本也隨之銳減!”
“跟大明打傾銷戰,這是想把底褲都輸光!”
崇禎想了想,釋然一笑。
如今大明國門大開,遇到以往很多從未有過的事情,找不到可借鑒的先例。
幸好有叔父在,優勢在我!
王承恩道:“那商賈來長青,甘當紅夷走狗,著實該殺!”
云逍搖了搖頭,“區區一個來長青,搞不出這么大的動作,幕后必定有一股龐大的勢力支持。”
“抓一個來長青,不過是斬斷一條蛇的頭,蛇身尚在。”
“我要的,是順著這條蛇找到它盤踞的整個蛇窟,再用一把火將他們燒得干干凈凈!”
其實他已經推測出,幕后主使的勢力是誰。
此時的歐洲,正處于‘三十年戰爭’的高潮期,天主教和新教勢力國家,腦漿子都打出來了。
此時他們哪有精力,到大明來搞三搞四?
真相只有一個,天主教耶蘇會!
上次的刺駕大案中,主犯‘馬太’至今還沒有落網。
多半是他以及耶蘇會的傳教士在搞鬼。
云逍向劉興祚吩咐道:“繼續盯著,不要輕舉妄動。”
劉興祚拱手領命:“遵命!”
云逍看向依然還跪著的孫傳庭,“海關、皇家海貿公司,與來長青勾結,大肆侵吞國帑,你這個前海事總督,現任的戶部尚書,難辭其咎!”
孫傳庭向崇禎叩首道:“臣有負皇恩,愧對國師器重,請陛下嚴懲!”
崇禎沉吟片刻,開口道:“念在你有大功于朝廷,等查實之后……”
前幾年,在大明經濟最為艱難的時刻,孫傳庭主持開海,為朝廷擺脫經濟困境立下汗馬功勞。
況且這次的走私大案,也不可能讓孫傳庭來背鍋。
云逍忽然開口,打斷了崇禎的話:“罰俸三年,收回御賜飛魚服!”
崇禎明白云逍的意思,頷首道:“就依國師所言!”
“微臣叩謝陛下隆恩,謝國師!”孫傳庭口中稱謝,心中感動不已。
這樣的處罰,當然算不上嚴重。
孫傳庭升的太快,不免會遭人嫉恨。
這次的走私大案,將會成為攻訐他的絕佳機會。
云逍提前這么處置孫傳庭,無疑是對他的保護。
這時,一名太監前來稟報,有人托夏允彝,送了一道請柬給云逍。
請柬用的是上好的描金龍鳳紋蜀錦作面,柬帖是來自高麗的頂級貢紙,柔韌潔白。
上面的字,用的是金粉,透著奢華、大氣。
“來長青,請我到逍遙樓赴宴?”
云逍拿著請柬,看到里面的內容,不由得一怔。
隨即他的嘴角微揚,勾起一抹冷笑:“這是在向我示威呢,好一個囂張的來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