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公寓里的空氣,在陸青山說出那句話后,凝固了整整十秒鐘。
那股剛剛因為一百三十七億美金的巨額利潤而升騰起來的狂喜,瞬間被抽干,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荒誕的,匪夷所思的錯愕。
“哈?”
大衛·科恩發出了一個像是漏氣般的聲音。
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因為一夜未睡而出現了幻聽。
“老板……您……您剛才說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發問,那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懇求,希望自己是聽錯了。
陸青山平靜地看著他,重復了一遍。
“我說,現在,我們來討論,怎么做空雷曼兄弟。”
確認了。
不是幻聽。
大衛·科恩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驚恐,又從驚恐變成了崩潰。
他像一只被踩了電門的青蛙,猛地從地毯上跳了起來。
“做空?現在?做空雷曼兄弟?”
他的聲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在房間里回蕩。
“老板!您是不是忘了?就在五分鐘前!是我們!是我們親手把這坨狗屎的價格,抬到了天上去!”
他揮舞著手臂,像一個抓狂的交響樂指揮家。
“我們散播了并購的謠言!我們請動了華夏的國家隊站臺!我們甚至……我們甚至讓美聯儲為您吹響了神圣的號角!現在整個市場都認為雷曼兄弟是天選之子,是下一個投資圣杯!無數的散戶正拿著他們孩子的大學學費沖進去!而我們,要去……做空它?”
他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痛苦地蹲了下去,嘴里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這是什么?這是親手把一個人捧上神壇,然后再一腳把他踹進地獄?我們是魔鬼嗎?”
陸青軍和李俊杰也面面相覷,他們雖然不像大衛反應那么激烈,但腦子也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這操作,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范疇。
陸青山沒有理會大衛的哀嚎,他只是走到李俊杰的電腦前,指了指屏幕上那根依舊頑強挺立的紅色K線。
“請你們注意,這是金融戰爭,在戰爭中,任何對敵人的憐憫都是對自己的傷害。你們以為,我們剛才那場仗,是為了什么?”
他發問。
“為了……為了打爆李澤勛和佐伊·沙遜?”陸青軍試探著回答。
“那只是順手清理掉兩只蒼蠅。”
陸青山搖頭。
“那一百三十七億美金,也不是我們的目的。那只是我們下一場戰爭的彈藥。”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漸漸安靜下來,但依舊滿臉不解的眾人。
“你們覺得,雷曼兄弟的股價,現在是高點嗎?”
“當然!”大衛想也不想地回答,“這絕對是它回光返照的頂點!”
“不。”陸青山吐出了一個否定的字。
“現在沖進去的,還只是一些嗅覺靈敏的游資和散戶。真正的大魚,那些掌管著巨額資金的養老基金、保險公司,他們還在觀望。美聯儲的聲明,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他們需要時間去開會,去評估,去決策。”
“等他們真正開始行動的時候,才是雷曼股價最后的瘋狂。”
陸青山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市場的貪婪。
“我們剛才做的所有事,拉高股價,散播謠言,引誘美聯儲發聲,都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為我們自己,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完美的,可以容納我們全部資金的……做空點。”
“我們要感謝李澤勛和佐伊,是他們的愚蠢和貪婪,幫我們點燃了第一把火。我們也要感謝華爾街的散戶,是他們的狂熱,為我們添足了燃料。”
“現在,火燒得正旺。所有人都在享受這場盛宴,等著股價沖上云霄。”
他的話,讓公寓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大衛·科恩、李俊杰、張倩如,他們三個擁有專業金融知識的人,幾乎是同時明白了陸青山那恐怖的真實意圖。
他們臉上血色盡褪。
這哪里是做生意。
這是在養豬。
先把整個市場吹成一個巨大的泡沫,所有貪婪的人都會跟進來,然后,在泡沫最絢爛的那一刻,用最鋒利的針,把它狠狠戳破!
用剛剛從李澤勛和佐伊身上賺來的一百三十七億美金,再加上自有的,還有維多利亞機會基金和沙遜家族的全部資金,化作史上最龐大的空頭,從最高點,發動華爾街金融雪崩!
“我的上帝……”大衛科恩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您不是魔鬼……您是創造魔鬼的神。”
就在這時,葉寧的內線電話響了。
她接聽了幾句,然后抬起頭。
“老板,威爾森先生的電話。”
陸青山接過電話。
“老板!我們贏了!贏了!”電話那頭傳來威爾森因為極度興奮而變調的聲音,“佐伊那個雜種徹底完蛋了!他不僅輸光了從家族帶走的每一分錢,還欠了經紀公司幾十億的債務!我的人說,他最后是被從華爾道夫酒店的房間里,像條死狗一樣拖出去的!”
“干得不錯,威爾森。”陸青山語氣平淡。
“老板,這都是您的功勞!沙遜家族在歐洲的力量,隨時聽您調遣!”威爾森的聲音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很好,我確實有新任務給你。”陸青山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股價,“把你所有的盈利,連同你的本金,全部轉換成空頭頭寸。我要你,從現在開始,做空雷曼兄弟。”
電話那頭的威爾森,那狂熱的笑聲戛然而止。
但只過了三秒鐘,他就用一種更加狂熱的語氣回應:“明白!老板!”
他甚至沒有問一個“為什么”。
掛斷電話,張倩如也走了過來,遞上一份文件。
“陸先生,針對李澤勛和佐伊·沙遜惡意操縱市場的起訴書,已經通過我們合作的律所,遞交給了紐約南區聯邦法院。同時,我們申請了緊急資產凍結。另外……”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剛剛收到消息,李澤遜在得知爆倉和被起訴后,精神崩潰,在套房里打砸,被酒店安保控制后,送進了紐約長老會醫院的精神科。”
公寓里一片寂靜。
陸青軍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后背發涼。
這殺人,真的不見血。
“很好。”陸青山將文件放到一邊,仿佛只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看向大衛和李俊杰。
“現在,你們兩個,還有問題嗎?”
大衛和李俊杰對視一眼,然后猛地站直了身體,像兩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沒有了!老板!”
他們異口同聲,聲音里充滿了被徹底折服后的亢奮。
“那就干活!”陸青山下令,“把我們剛剛賺到的一百三十七億六千萬美金,全部計入模型!我要你們在半個小時之內,給我一份最詳盡的做空方案!我要知道,我們的資金,可以在哪個價位,徹底擊穿市場的信心!”
“是!”
整個團隊,像一臺加滿了油的戰爭機器,再次以驚人的效率運轉起來。
而就在這時,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
葉寧接起,這一次,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
她捂住話筒,對陸青山低聲匯報道:“老板,不是查爾斯助理……對方自稱是高盛的首席執行官,勞爾德·貝蘭克梵。”
高盛。
華爾街的王牌投行。
陸青山走到電話前,接過了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布魯克林口音的,沙啞而沉穩的男聲。
“是陸先生嗎?我是勞爾德·貝蘭克梵。”
“你好,貝蘭克梵先生。”
“陸先生,今天上午的煙火,很精彩。”對方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閑聊,“整個華爾街,都在為您鼓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我只是有些好奇……煙火表演之后,通常都會有主菜。”
“不知道陸先生的菜單上,下一道菜是什么?”
陸青山拿著電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繁華的資本叢林。
他對著電話,平靜地吐出幾個字。
“我的菜單,你最好別看。”
“因為,你們所有人,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