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恩沉默了片刻,隨后笑著點了點頭,“當然記得。當時小馬身上發(fā)生的意外我仍舊歷歷在目,所以當時我還以為你是由于累過頭而在睡夢中過去了,不過幸好你只是睡得太沉……
“除此之外,我還記得在之前的幾次戰(zhàn)斗中,基本上每一次你都出色地完成了傳遞情報的任務,幫了我們的大忙。
“啊,比如在前線收尸那次,你就在第一時間搬了救兵過來,沒有讓法國佬占到什么便宜。
“還有那次火場救人,你當時還十分怕火,不愿意靠近火場,跟著露比在遠處丟雪球幫忙滅火。
“但后來要救人的時候,就是那個壯碩大哥……名字叫什么來著,實在是想不起來了……總之就是他抱著小女孩要從五樓往下跳的時候,你立刻就從靠近火場的地方把一個沙發(fā)拖了過來……”
聽著派恩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斯蒂芬內心卻沒有什么波動,只是搖搖頭說道:“現(xiàn)在聽起來……我感覺這都是很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我現(xiàn)在能想起來的,都是戰(zhàn)斗間隙發(fā)生的那些小事情。
“從你第一次給我弄來我喜歡吃的蘋果時的驚訝,到你第一次給我刷毛的開心,第一次幫我捏腿的驚喜,以及第一次在分歧器問題上幫助我時的……幸福。
“現(xiàn)在的我,能想起來的只有這些事情。”
聽罷這樣一席話,淚水頓時模糊了派恩的視野。
他擦了擦眼睛,坐在床邊將斯蒂芬摟在懷里,“沒事的,等你把病養(yǎng)好回到后方,我會定期去看你的,到時候咱們再繼續(xù)做這些事情。”
但斯蒂芬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事到如今還在說什么呢?我早就已經(jīng)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你看看我的身體,已經(jīng)瘦成這樣了,皮膚上沒有一點血色,甚至血管都扁得流不動血液了……”
派恩思考了很久,他本想再安慰安慰這匹可憐的白馬,但卻完全找不到切入口。
首先就是,獸娘不像人類一樣擁有完整且豐富的成長經(jīng)歷,可以用故鄉(xiāng)啊家人啊之類的話題激勵她活下去。
其次是,雖然斯蒂芬是那種很罕見的擁有自己夢想的獸娘,這本可以成為她的精神支柱,但在截肢手術之后,這個支柱也倒塌了。
最后就是,她被病痛折磨得時間太長了,而且是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天天虛弱下去,她十分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究竟糟糕到了何種程度,因而徹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其實從這次的經(jīng)歷來看,斯蒂芬的命運在她的傷口無法控制住感染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確定了,不存在任何挽回的可能。
只不過思考死亡實在是過于沉重,無論是她本人,還是范妮、派恩和其他獸,都不愿意直面這個問題,因此懷抱著并不存在的希望又讓她多受了好幾個月的折磨。
但要說斯蒂芬是白白多遭了不少罪,那也并不盡然。
她已經(jīng)為自己的生命努力拼搏到了最后一刻,只不過運氣沒有站在她這一邊,沒有等到那項專為治療馬科獸人的醫(yī)療技術的進步。
除此之外,雖然派恩不愿意這樣想,但從她身上獲得的重要數(shù)據(jù)在客觀上確實能為治療其他獸人提供寶貴的參考。
看著派恩臉上悲戚的表情,這會兒反而是斯蒂芬豁達地笑了起來,安慰他說:“好啦老大,沒必要覺得好像欠了我什么似的。
“最后時刻能有你陪著我,我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在她的話音落下之后,派恩的淚水終于是徹底決堤了,趴在她身上痛哭流涕起來。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呀……”
帶著一絲無奈的神情,斯蒂芬俯下身抱住自己訓導員的腦袋,輕輕地撫摸著。
窗外,一輪巨大的圓月低垂在天際,仿佛觸手可及。
深秋的夜空澄澈得沒有一絲云彩,月光毫無阻礙地潑灑下來,將獸醫(yī)院空曠的庭院照得一片清冷慘白。
枯樹的枝丫印在月光里,像無數(shù)道裂痕,切割著凝滯的時光。
遠處,光禿禿的田野在月光下延伸向黑暗,了無生機,唯有夜風偶爾穿過縫隙,發(fā)出空洞的嗚咽,更襯得病房內的寂靜沉重如鐵。
……
不得不說,馬科獸人的生命力還是挺頑強的。
鑒于外面的天氣一直很糟,因此自從那天晚上之后,派恩就不再把斯蒂芬推出去散步。
而由于她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力氣,因此就連室內活動也成了一種奢望,派恩每天給她按摩的作用也聊勝于無,她只能一直躺在床上抱怨胳膊腿麻。
而在她的身體如此糟糕的情況下,每當派恩早上做好心理準備再睜開眼睛時,卻總能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也睜開了眼睛。
只不過從第二天開始,她就發(fā)起了高燒,而且體溫一天比一天燒得高。
派恩心里清楚,這是她的身體為了對抗感染的擴散而做出的最后一搏。
只不過這最后的戰(zhàn)斗是注定要失敗的。
而抱著她那幾乎能當小火爐般的枯瘦身軀,派恩想不通的是,明明這兩天來她基本上都沒吃什么東西,她的身體到底哪來的這么多能量發(fā)熱?
由于持續(xù)的高燒不退,斯蒂芬每天蘇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雖然她還能勉強做到回應派恩的話,但很多時候都只是已經(jīng)燒糊涂了的夢囈。
每每聽著她那前言不搭后語的回應,即便已經(jīng)到了此時此刻,派恩還是會悲從中來,一次又一次地問著自己:
究竟是什么把我的元氣小馬變成這個樣子的?
如果不考慮內心的煎熬,這兩天來派恩其實還挺清閑的。
因為斯蒂芬在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處在昏迷狀態(tài),他除了偶爾跟前來幫忙的范妮聊上兩句,幾乎完全無事可做,只能長久地盯著系統(tǒng)商城的青霉素,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著那并不存在的如果。
后來他意識到,自己越是看青霉素,精神狀態(tài)只會越差,只好強迫自己關掉了系統(tǒng)商城,上手摸了摸斯蒂芬的右腹部。
即便隔著繃帶,他也能看到那里的皮膚呈現(xiàn)出衰敗的黑紫色,而且還十分恐怖地凹陷下去了一塊,手感也如同熟過頭的香蕉一樣,軟得令人惡心。
當斯蒂芬死亡之后,她還會繼續(xù)腐爛下去,就像無人區(qū)里那些沒人敢收尸的尸體一樣,皮膚上出現(xiàn)綠斑和水泡,膨脹變形,眼球突出,口唇外翻……
光是想到這樣的景象,派恩就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把這些想法和手都收了回來。
“老大……你在幫我檢查身體嗎?”
就在派恩還沒從自己的想象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聽斯蒂芬的聲音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