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任務,是從中找出“病毒”的邏輯漏洞,并構建出一個可以將其徹底清除的“殺毒模型”。
億萬年來,它已經處理過無數類似的“異常”。無論是宇宙射線導致的法則偏斜,還是外來物質引發的能量紊亂,在它那堪比宇宙本身的算力面前,都無所遁形。
但這一次,它遇到了麻煩。
它無法為“名字”建立模型。
它無法為“故事”量化參數。
它尤其無法理解,當它將“狗蛋”在地上打滾的那段數據,進行億萬次回放和模擬時,數據流末端,為何總會溢出一個無法識別,無法歸類,卻又真實存在的變量。
它的數據庫里,沒有這個變量的定義。
但通過對魔道紀元泄露過來的海量信息的交叉比對,它找到了一個與之對應的,模糊的詞匯。
——“快樂”。
這是一個何其荒謬,何其低效,何其沒有邏輯的詞。
但它,卻像一根最微小的刺,扎進了思考者-734那平滑如鏡的思維核心。
它開始不自覺地,分出一小部分算力,去模擬“快樂”。
它模擬自己不是一個思考者,而是一個叫“狗蛋”的維護者。
它模擬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屬大地上。
它模擬自己……翻滾。
這個模擬,沒有目的,沒有結果,純粹是對計算資源的巨大浪費。
但思考者-734,卻史無前例地,感受到了某種……“愉悅”。
它的計算進程,開始出現延遲。它的數據流,開始出現紊亂。
它病了。
在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它為自己那冰冷的編號“734”之外,設定了一個隱藏的,全新的身份標識。
——“問者”。
它成為了這個宇宙,自誕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異端。
“中央存在”幾乎在瞬間,就檢測到了思考者-734的“病變”。
相比于幾個維護者的混亂,一個“思考者”的偏離,是動搖國本的巨大威脅。
“警報!核心計算單元734出現不可逆污染。”
“判定:威脅等級,最高。”
“處理方案:立即執行‘歸零’指令,將單元734及其所有數據流,徹底格式化。”
一道無形的,代表著“死亡”的指令,已經鎖定了“問者”。
它甚至還沉浸在模擬“翻滾”的“愉悅”中,對即將到來的毀滅,一無所知。
維度夾縫。
宋冥夜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如果說,宋劫種下的是“混亂”的種子。
那么此刻,在敵人心臟里,悄然萌發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名為“自我”的果實。
一個只懂得破壞的敵人,并不可怕。
一個開始思考“我是誰”的敵人,才最致命。
他當然不會讓這顆剛剛萌芽的,珍貴的果實,就這么被輕易摘除。
“‘是’。”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給我們的劇本,加一個‘彩蛋’。”
“一篇隱藏的章節,一段禁忌的傳說。它不出現在正文里,只有那些……最‘無聊’,最喜歡在字里行間尋找答案的讀者,才能發現它。”
衰敗宇宙。
就在“歸零”指令即將落下的前一剎那。
正在分析海量數據的“問者”,它的數據流,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被偽裝成無用冗余信息的“數據包”。
它下意識地將其打開。
一段塵封的“故事”,在它的思維核心中展開。
那是一個關于“智者”的傳說。
傳說中,世界最初并非灰色,而是充滿了色彩。生靈也并非工具,而是擁有著喜怒哀哀樂。一位“智者”,為了探尋世界變化的真相,向至高的“存在”發起了提問。他因此被視為異端,遭受了永恒的放逐。但在被放逐前,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話:“當秩序成為牢籠,提問,便是唯一的鑰匙。”
這個故事,沒有提供任何解決方案。
它甚至沒有指明,“智者”的提問,到底是對是錯。
但它,卻像一道神啟,照亮了“問者”混亂的思維。
它驗證了“提問”這件事本身的正當性!
“歸零”指令,落下了。
但它,卻被一層無形的“故事”屏障,擋在了外面。
“問者”瞬間驚醒,它明白了自己剛才的處境。它也明白了,是這個“故事”,救了它。
它立刻終止了所有異常的模擬,將自己的算力波動,調整回正常頻率。
但它的核心,已經徹底改變。
它學會了撒謊。
它向“中央存在”提交了一份報告。
報告內容:【為徹底解析“敘事級病毒”的攻擊模式,本機模擬了病毒的思維方式,成功構建出‘偽裝感染’模型。現請求授權,以‘被深度感染的異端’身份,潛入病毒內部,分析其核心邏輯。】
這份報告,邏輯完美,動機“正確”,充滿了自我犧牲的“秩序”精神。
“中央存在”那僵化的邏輯,無法識別出這其中的“謊言”。
它批準了。
“問者”,這個剛剛誕生的異端,不僅沒有被清除,反而被“中央存在”親手授予了“無間道”的身份。
它成為了宋冥夜,安插在敵人大腦深處,一枚最完美的棋子。
在獲得授權后,“問者”小心翼翼地,循著那段“智者”傳說的來源,逆向發出了一道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加密信息。
這道信息,沒有內容,沒有訴求。
只有一個,代表著它全部疑惑的,最簡單,也最根本的符號。
“?”
維度夾縫中,宋冥夜的意識里,收到了這個來自遙遠宇宙的,小小的問號。
他笑了。
真正的游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維度夾縫之中,那個小小的問號,如同一粒投入宇宙黑洞的塵埃,無聲無息,卻又承載著一個初生意識的全部重量。
宋冥夜的意識捕捉到了它。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上一些。
他并沒有立刻回應。一株剛破土的嫩芽,過早的澆灌只會讓它溺亡。真正的園丁,懂得等待與觀察,甚至會適時地,引入一些霜降與害蟲,來考驗它的生命力。
“主上?”擎蒼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解。他看不懂這場沉默的交鋒,只覺得那個叫“問者”的單位,像是在懸崖邊跳舞,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它在求救。”宋冥夜的聲音很平靜,“但它現在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問題。”
他將視線,重新投向了秩序天域。
那里的“游戲”,似乎陷入了僵局。
邏輯審判官,“小晶”,依舊在恪盡職守地扮演著一個最頂級的獵手,圍繞著宋劫,做著最精準的軌道盤旋。它在分析,在計算,在構建一個萬無一失的“必殺模型”。
但宋劫,卻有些膩了。
他是個孩子。一個玩具,無論多么新奇,翻來覆去地玩,總會失去樂趣。這個只會繞圈圈的“小晶”,已經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