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營地內,力量突破的轟鳴聲與興奮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擎蒼看著這一幕,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有了此等神物,他有信心,在下一次征伐中,將“深淵咆哮”的戰損率,降低九成以上!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的氣氛中,一絲不和諧的音符,悄然出現。
那位第一個恢復斷臂的魔將,在感受完力量后,目光無意中瞥到了營地角落里,一株在之前的戰斗余波中被摧毀的、不知名的魔界植物。
那株植物已經枯萎焦黑,了無生機。
若是平時,他甚至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此刻,一股莫名的、酸澀的情緒,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涌了上來。
他想起了這株植物,在他駐扎在這里的幾百年里,每天清晨都會頑強地頂開焦土,綻放出一朵小小的、紫黑色的花。
它明明那么弱小,卻又那么努力地活著。
現在,它死了。
魔將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他那張因為興奮而猙獰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嘴角抽動著,仿佛在忍受巨大的悲痛。
“喂,你怎么了?”旁邊一名同袍,察覺到他的異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它……它死了……”魔將伸出剛剛重生的、足以捏碎星辰的手臂,顫抖地指向那株枯萎的植物,聲音里帶著哭腔。
“……哈?”同袍一臉懵逼。
“它那么努力,它只是想開花而已……為什么……為什么戰爭總是要傷害這些無辜的生命……”
“噗。”
同袍沒忍住,笑了出來。他覺得自己的戰友,一定是在力量暴漲的沖擊下,腦子出了點問題。
然而,他笑著笑著,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發現,周圍那些剛剛還在興奮咆哮的同袍們,一個個都安靜了下來。
一名以冷酷著稱的百夫長,正呆呆地看著自己掌心的一道舊傷疤,那是他年輕時,為了保護一個女人留下的。他已經快忘了那個女人的樣子,但此刻,那張模糊的面孔,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一股名為“悔恨”的情緒,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他為什么當初沒有回去找她?
另一名嗜血好戰的魔兵,則突然抱頭痛哭起來。他想起了自己親手虐殺的第一個敵人,那是個很年輕的修士,臨死前,對方眼中那絕望而又怨毒的眼神,此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愧疚”的滋味。
整個“深淵咆哮”軍團的營地,畫風突變。
上一秒,還是力量與榮耀的交響曲。
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場大型的、充滿了悔恨、悲傷、愧疚的……“猛男落淚”現場。
擎蒼臉上的滿意神色,徹底僵住。
他看著自己手下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戰爭機器,一個個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有的在為一株草默哀,有的在為千年前的舊愛流淚,有的甚至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殺戮太重。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涌上擎蒼的心頭。
他感覺自己統帥的不是“深淵咆哮”,而是一個“多愁善感少女團”。
“都給本座閉嘴!”
擎蒼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戰神之威席卷整個營地。
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魔兵都嚇得一個激靈,從那股奇怪的情緒中掙脫出來,茫然地看著彼此臉上的淚痕,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擎蒼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出在“心源強化液”上。
類似的一幕,在魔道帝國的各個角落,開始不斷上演。
一名正在閉關沖擊瓶頸的魔道巨擘,在吸收了“心源”后,突然文思泉涌,放棄了修煉,開始奮筆疾書,試圖寫下一部能流傳千古的愛情悲劇史詩。
一個掌管著數個位面生殺大權的魔宗長老,突然良心發現,下令赦免了所有奴隸,并開始在自己的地盤上,推廣“眾生平等”的理念。
甚至,連天工殿里的一些魔匠,在接觸了“心源”后,都放下了手中的錘子和扳手,開始拿起刻刀,在那些冰冷的魔神機甲外殼上,雕刻一些精美的、充滿了“愛與和平”主題的浮雕。
整個魔道帝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文藝復興”和“道德覺醒”之中。
混亂,并沒有發生。
但對于一個以“混亂”和“征服”為核心理念的魔道文明來說,這種集體性的“多愁善感”,比任何混亂都更可怕。
萬魔殿,最高戰爭議會。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魔主!必須立刻停止‘心源’的供應!”擎蒼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我的戰士,是用來撕碎敵人的,不是用來寫詩和哀悼花草的!再這樣下去,萬魔殿將無兵可用!”
“擎蒼將軍言重了。”一名負責后勤的文職魔官,小心翼翼地開口,“‘心源’的效果是毋庸置疑的,它能極大提升我軍的整體實力和存活率。這點‘小小的’副作用,或許……或許我們可以慢慢適應?”
“適應?”擎蒼冷笑一聲,他從懷里,掏出了一件東西,狠狠地拍在了議會長桌上。
那是一根……繡花針。
針上,還穿著一根歪歪扭扭的紅線。
“這是我的一名親衛,在吸收了‘心源’后,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試圖為他的戰甲,繡上一朵‘并蒂蓮’!”擎蒼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你們告訴我,本座要如何帶著一群拿著繡花針的戰士,去征服諸天萬界?!”
所有魔官,都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一個能徒手撕裂戰艦的魔神親衛,拿著一根繡花針,笨拙地學著刺繡……那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是‘情感污染’。”
一直沉默的蕭凌月,終于開口。她的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大果凍’……宇宙意志,在分享它的‘心源’時,也將它那初生的、無法控制的龐雜情感,一并分享了出來。孤寂、悲傷、喜悅、悔恨……這些情感,對于習慣了簡單粗暴的魔道修士來說,就像是無法消化的劇毒。”
“那該如何解決?”擎蒼追問道。
蕭凌月搖了搖頭:“我無法‘定義’掉這些情感,因為它們,現在也是‘心源’的一部分。強行抹去,只會讓‘心源’變回毫無價值的能量。”
一時間,議會陷入了僵局。
放棄“心源”,無人甘心。
繼續使用,整個魔道帝國的畫風都要被帶偏。
就在這時,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
宋冥夜靠在王座上,單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桌上那根小小的繡花針。
“本座倒是覺得,這很有趣。”
他拿起那根繡花針,在指尖把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