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迷茫,不再憤怒,也不再自嘲。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沉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群跪倒在地,口稱“上神”的昔日同道,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片漠然。
一群連自我都已失去的傀儡,不值得拯救。
他轉(zhuǎn)過身,邁開腳步,朝著山下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青云鎮(zhèn)。
不是去斬妖除魔,也不是去拯救蒼生。
他是去……“審題”。
去仔細看看,那個“作者”費盡心機,想要煉制的“絕世魔丹”,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去搞清楚,這個巨大的“煉丹爐”,它的構(gòu)造,它的火候,它的所有“藥材”。
知己知彼,方能破局。
他不再是演員楚休。
從這一刻起,他是棋盤上,一個試圖掀翻棋盤的,覺醒的棋子。
……
萬魔殿,至高神座之上。
宋冥夜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他的面前,一面巨大的水鏡,正清晰地呈現(xiàn)著蒼云界發(fā)生的一切。
從“降魔聯(lián)盟”的崩潰,到火柴人吹出的泡泡,再到楚休的離去,和那群修士的集體“皈依”。
所有的一切,盡收眼底。
“有點意思。”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宋劫的胡鬧,雖然讓“正義的憤怒”這味主藥提前報廢,卻意外地,用一種更徹底的方式,完成了對“正義”本身的解構(gòu)。那杯檸檬水和那些彩虹泡泡,比任何宏大的戰(zhàn)爭場面,都更能摧毀一個修士的道心。
效果,甚至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好。
而楚休的“覺醒”,更是意外之喜。
一個只會按照劇本行動的“天命之子”,是一個好工具,但終究乏味。
一個試圖反抗“作者”,想要自己改寫劇本的“天命之子”,才是一個真正有趣的,值得期待的“變數(shù)”。
這會讓故事,走向一個連他這個“作者”,都無法完全預(yù)測的方向。
而“未知”,正是“故事”最大的魅力所在。
“父親,我做錯了嗎?”
宋劫稚嫩的聲音,在宋冥夜的腦海中響起。他似乎感覺到,自己把父親的計劃,搞得一團糟。
“不,你做得很好。”宋冥夜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為這個乏味的故事,增添了一點甜味。現(xiàn)在,讓父親來加一點……新的調(diào)味料。”
他將目光,投向了青云鎮(zhèn)。
投向了那個還在賣力哭嚎,與“快樂”能量拔河的魔童,林不悲。
也投向了那堆被楚休一腳踏碎,如今正靜靜躺在角落里,閃爍著微光的“火柴人”殘骸。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微不可查的,蘊含著“混沌神魔體”本源的魔氣,跨越無盡虛空,精準地,注入到了那堆殘骸之中。
新的劇本,已經(jīng)寫好。
下一幕,該輪到另一個“演員”,登場了。
楚休站在青云鎮(zhèn)的入口。
他看著鎮(zhèn)子里,那一半在狂笑,一半在痛哭的詭異景象。看著林家小院門口,那對在狂喜與悲傷的信徒間,手足無措的“神棍”夫婦。
整個世界,光怪陸離,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但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不再是戲中人。
他現(xiàn)在,是那個蹲在舞臺角落,手持尖刀,準備隨時給主角背后捅上一刀的……劇評家。
青云鎮(zhèn)的入口,像是一道無形的幕布,將正常的世界與荒誕的劇場隔絕開來。
楚休踏入其中,沒有風(fēng),沒有塵,只有撲面而來的,濃郁到化不開的情緒浪潮。一半是檸檬汽水味的狂喜,另一半是餿了幾天的苦瓜汁味的悲慟。兩種味道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聞之欲嘔的,精神上的混合怪味。
鎮(zhèn)子的主街上,一群百姓正在上演一出活靈活現(xiàn)的悲喜劇。左邊街上的人,手舞足蹈,臉上掛著癡傻的笑容,對著空氣高唱著不成調(diào)的贊歌,仿佛提前預(yù)支了下輩子的所有快樂。右邊街上的人,則捶胸頓足,哭天搶地,將祖宗十八代的悲慘事跡都翻出來,仔仔細-細地品味了一遍,眼淚鼻涕流得比門口的小溪還歡暢。
一街之隔,悲喜兩重天。
而這出鬧劇的兩個導(dǎo)演,一個在山下,一個在山上。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說,一個在院里,一個在院外。
楚休的目光,穿過這片光怪陸離的人群,落在了鎮(zhèn)子盡頭的林家小院。院門口,那對曾經(jīng)以“神使”自居的林德與張氏夫婦,正處于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分裂狀態(tài)。
當院外的信徒們陷入狂喜時,他們也跟著手舞足蹈,高呼“父神降下歡愉神恩”。可當院內(nèi)的“神子”一哭,信徒們的情緒急轉(zhuǎn)直下,開始嚎啕大哭時,他們又得立刻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贊美“父神正在凈化世間苦厄”。
兩口子就像兩個蹩腳的提線木偶,被兩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來回拉扯,臉上的表情在狂喜和悲痛之間高速切換,都快拉出殘影了。
“夫君,這……這神恩是不是有點……太豐厚了?”張氏的嘴角還在努力上揚,眼角卻已經(jīng)開始抽搐,“我感覺我的臉……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林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邊跟著外面的瘋子們傻笑,一邊還要側(cè)耳傾聽院里“神子”的哭聲,生怕錯過了下一個節(jié)拍。“堅持住!這是父神對我們的考驗!我們的虔誠,就是要體現(xiàn)在這種……這種復(fù)雜多變的神恩之中!”
楚休看著他們,心中毫無波瀾。
這就是“作者”筆下的蕓蕓眾生。被一點點虛假的希望和莫名其妙的災(zāi)難,玩弄于股掌之間,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又為何而死。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從這對跳梁小丑身上移開,集中到了那場無形拔河比賽的兩個核心。
院內(nèi),搖籃里的那個嬰孩,林不悲。
他就是這出大戲的核心,“作者”想要煉制的那顆“萬厄邪體”魔丹。他天生以“厄”為食,他的哭聲,便是他收割“食材”的鐮刀。此刻,他正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體里爆發(fā)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吸力,試圖將那些被“快樂”污染的“悲傷”能量,重新奪回來。
而在院外,那股檸檬汽水味的“快樂”能量,其源頭,正是那個已經(jīng)被自己一腳踩碎的火柴人。
楚休的目光,掃過山谷的方向,最終定格在青云鎮(zhèn)入口處,一堆不起眼的,如同焦炭般的碎末上。
那是火柴人的殘骸。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一堆被燒焦的木頭渣子。但在楚休如今的“劇評家”視角里,那堆碎末的內(nèi)部,正發(fā)生著某種驚人的變化。
一絲絲比發(fā)絲還要纖細的,漆黑如墨的氣息,正從虛空的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如同無數(shù)條細小的觸手,精準地鉆入那些碎末之中。
那氣息楚休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