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咧開嘴,那道紅色的笑唇,幾乎咧到了耳根。
它朝著楚休,一步一步走來。
它的步伐不再是芭蕾舞,而是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十足的正步。每一步落下,地面上都會留下一個淺淺的,冒著黑氣的腳印。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它情緒的轉變而變得粘稠。
“你,是主角,對嗎?”
一個聲音,直接在楚休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尖銳,高亢,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興奮,仿佛一個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楚-休沒有回答。
“你的戲份,太無聊了。”小丑的聲音繼續響起,它停在了楚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憤怒,屈辱,不甘,反抗……太老套了。每一個被寫出來的‘主角’,都是這副德性。觀眾,會看膩的。”
觀眾?
楚休捕捉到了這個詞。
“所以,‘導演’派我來了。”小丑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擁抱世界的夸張動作,“我是新的‘沖突’,新的‘轉折’,我是來讓這個故事,重新變得‘好看’的!”
它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那流淌著黑液的軀體,一部分化作了漆黑的禮服,一部分化作了雪白的襯衫,甚至還在胸口,變出了一朵鮮紅的,由情緒能量凝結而成的玫瑰花。
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即將登臺表演的,滑稽戲演員。
“來吧,主角。”小丑向楚休伸出手,發出了邀請,“按照劇本,現在,你應該憤怒地向我揮拳,然后,我們會有一場精彩的打斗。我們會毀掉這個小鎮,我們會讓那些‘道具’發出更凄厲的尖叫。這會是一個小高潮,能極大地取悅‘觀眾’。”
它將“劇本”的內容,赤裸裸的,攤開在了楚休面前。
這是一種極致的傲慢,也是一種極致的挑釁。
它在告訴楚休:就算你知道了劇本,你也必須按照劇本去演。因為,你就是“角色”,你的存在意義,就是“表演”。
楚休的拳頭,握緊了。
一股久違的,想要將眼前的一切都徹底毀滅的沖動,涌上心頭。
他知道,這是“角色”的本能。是“作者”寫在他神魂深處的,名為“楚休”這個角色的,核心驅動力。
但他,已經不是那個楚休了。
他緩緩松開了拳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上躥下跳,極盡挑釁之能事的小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小丑,乃至神座上觀劇的宋冥夜,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轉過身,走了。
沒有一句狠話,沒有一絲留戀。
就那么,普普通通的,轉過身,朝著林家小院的方向,走了。
小丑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它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顯得有些尷尬。
這……不合劇本!
劇本里寫著,主角在受到如此挑釁之后,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怒火,與它展開一場宿命般的對決!
他怎么能……走?
“站住!”小丑尖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怒意,“你的對手是我!你的戲,應該在這里!”
楚休沒有理它。
他繼續走著,步伐沉穩。
“懦夫!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毀掉這一切嗎?你的‘正義’呢?你的‘守護’呢?”小丑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它開始瘋狂地破壞周圍的一切。
一棟民房在它的揮手間,被狂喜的能量引爆,炸成了漫天彩色的紙屑。
一群正在哭嚎的鎮民,被它隨手一指,悲傷的情緒被抽干,變成了一具具沒有靈魂的,面帶微笑的干尸。
它在用最惡毒的方式,逼迫楚休“入戲”。
然而,楚休的腳步,只是微微頓了一下,便又繼續向前。
那些,與他何干?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想砸了煉丹爐的“丹童”。
爐子里的“藥材”是死是活,是喜是悲,在爐子被砸掉之前,都沒有任何意義。
小丑徹底愣住了。
它像一個使盡渾身解數,卻發現觀眾提前離場的演員,站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茫然,且滑稽。
“導演……這……這要怎么演?”它喃喃自語。
而在萬魔殿的神座上,宋冥夜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加玩味。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一個不按劇本演戲的主角,一個被主角晾在臺上的反派。
這出戲,開始朝著他都無法預料的方向,野蠻生長了。
而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楚休,已經走到了林家小院的門口。
他看著院內那個還在因為“食物”變質而無能狂怒的魔童,眼中沒有了過去的殺意與厭惡。
他看著的,不再是一個必須被鏟除的妖魔。
而是一個……或許可以被策反的,重要的“獄友”。
林家小院的門檻,此刻仿佛是兩個世界的分割線。
門外,是小丑的獨角戲。它在短暫的錯愕之后,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既然主角不配合,那它就自己把戲唱下去。它開始將那些被它“扭曲”了情緒的鎮民,以及從山上跑下來的,已經徹底瘋癲的“降魔聯盟”修士,組織成一個光怪陸離的“馬戲團”。
瘋修士們成了它的“馴獸師”,而那些半哭半笑的鎮民,則是被驅趕的“野獸”。一場荒誕絕倫的,以整個青云鎮為舞臺的盛大巡游,就此上演。尖叫,狂笑,鮮血與彩帶齊飛,構成了一幅末日狂歡的景象。
小丑站在最高的屋頂上,像一個瘋癲的帝王,檢閱著自己的軍隊,放肆地笑著。它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向那個提前離場的“主角”示威。
而門內,則是另一番光景。
林德與張氏夫婦,已經被門外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招來的,根本不是什么“父神”,而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無法理解的瘋子。兩人緊緊抱著搖籃,縮在院子的角落里,瑟瑟發抖,連看一眼門外的勇氣都沒有。
楚休的到來,打破了院內的死寂。
“你……你別過來!”林德看到楚休,像是看到了比門外的小丑更可怕的存在,他鼓起勇氣,色厲內荏地喊道,“神子在此,豈容你這妖人放肆!”
楚休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們。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那個搖籃里的嬰孩身上。
林不悲。
“萬厄邪體”。
“作者”欽定的,“魔丹”。
此刻,這顆“魔丹”正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楚休。他的哭聲已經停了,因為他發現,哭也沒用。那個新來的,花里胡哨的家伙,把他的“食物”全都搞砸了。
他的眼神里,沒有嬰兒該有的天真,只有最原始的,屬于兇獸的饑餓與暴戾。以及,一絲對楚休這個“老對頭”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