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輕歌用木棍撥弄火堆,火星四濺,似有火蝶在夜色中起舞。
很快,在火中變得焦黑的土豆熟了。
陸輕歌招呼楓荷和連翹,示意她們自己拿,然后挑了一個品相最好的,用手帕墊著,掰開,樸實的香氣登時飄出,飄進每個人的鼻腔。
“夫人,您要不要也試一下?”陸輕歌的眼睛帶著點期待,她不太確定,像楊夫人這樣的高門夫人會不會吃這粗鄙的食物。
楊夫人毫不猶豫地接了,很認真地咬了一口,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都柔和許多,“很好吃。”
陸輕歌也跟著笑起來。
楓荷把掰好的土豆給陸輕歌,“姑娘,您吃這個。”
“好?!标戄p歌點點頭,火光映襯在她清麗的面龐上,“你也吃?!?/p>
楊夫人瞧著主仆相處這樣和諧,心中又多了幾分對陸輕歌的好感。
“上一次這樣吃東西,是很多年前了,那時候我比你還要小一些,隨父兄外出打獵,他們獵了鹿,我瞧著可憐,在一邊哭,后來烤熟了,我又吃得比誰都多?!睏罘蛉撕鋈徽f道,目光定定地落在火堆上,像是陷入了回憶。
但是她很快就回過神,又笑著搖頭,“在佛門清凈之地,說這樣的話,實在是罪過?!?/p>
陸輕歌莞爾,“我倒是覺得,佛祖沒有那么小氣?!?/p>
楊夫人愣住,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雙丫鬟上是御賜的金色小鈴鐺,蹦蹦跳跳,發出清脆的聲音。
小姑娘到她的跟前,揚起頭,劉海下是一雙閃亮的大眼睛,小臉紅撲撲的,抓住她的衣角。
“娘親,爹爹說不能在寺院里面跑。但是我覺得,佛祖沒有那么小氣!”說完,撅起小嘴,等著母親的認可。
……
“夫人?”
陸輕歌的聲音,打破了楊夫人的回憶。
眨眼間,她像這些年很多時候一樣,將這些回憶壓回到心底。
轉頭,想要說些什么,襯著火光,正好看到陸輕歌的眼睛,四目相對。
忽地,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陸輕歌眉眼的形狀,眼中的清澈,甚至是面部的輪廓,都好像和記憶里的重合了。
她知道,這種猜測是極其荒謬的。
但是她怎么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震動,她的指尖變得冰涼,身體下意識微微顫抖。
“青歌,你……是誰家的孩子?”
之前,她能感覺到,陸輕歌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也沒有問起。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這樣問。
陸輕歌怔住。
她能感覺到楊夫人情緒的變化。
也看到了她握緊了的手。
“夫人,我……”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小沙彌舉著燈籠走來,雙手合十,“楊夫人,講經的時間到了,主持在等您?!?/p>
楊夫人沒動,她眼底的情緒洶涌,一只手搭在陸輕歌的手上,“丫頭,你也隨我一起回去吧?!?/p>
“……好。”
陸輕歌起身,楓荷幫她撣落粘在裙身上的雜草。
忽地,楊夫人似腳下不穩,一個踉蹌,抓住了陸輕歌的左手,并且掀開了她的衣袖,露出了大半條手臂。
光潔的手臂,白皙順滑,沒有半分的瑕疵。
楊夫人沸騰的心瞬間跌到了谷底。
沒有,沒有柳葉形狀的胎記。
什么都沒有。
她不是葉兒。
是啊,葉兒已經死了,她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
“姑娘,今天那個楊夫人怪怪的?!边B翹幫陸輕歌挑亮燈芯,眉頭皺著,“她該不會早就知道您的身份,接近您該不會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陸輕歌輕輕彈她的額頭,“別瞎想了,快去休息吧。”
連翹委委屈屈,一屁股坐下,“奴婢陪著您。”說完,就目不轉睛盯著陸輕歌繡荷包。
“主子,您這個是送給太子殿下的吧,還有半月不到就是殿下的生辰了?!边B翹忍不住問。
陸輕歌手上動作一頓。
“是。”
那只木雕小狗,似乎解開了她心頭的一環鎖扣。
她的禮物,好像也不會被嫌棄,不會顯得很廉價。
東宮太子,也會喜歡一個小玩意。
今年,她想送他一個自己親手繡的生辰禮。
……
第二天。
陸輕歌在一處涼亭,專心繡荷包。
楊夫人大抵是問了寺里人,找了過來。
楊慧君整整一夜沒有睡,眼底是掩不住的疲倦。
但是看到陸輕歌以后,明顯眼睛亮了不少。
盡管這不是自己的葉兒,但是那雙眼睛很相似,會讓她覺得很親近。
陸輕歌的繡工不錯,雖然是進了東宮以后,才開始學習的。
“這里如果換一種針法,這鷹就會更靈動了。”楊夫人指導陸輕歌。
鷹是東宮的圖騰。
按照楊夫人說的一試,竟然真的比原本的設計生動不少。
楊夫人教的很細致,陸輕歌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學會了七八層。
連楊夫人都覺得神奇。
“這種針法是楊家的千機針法,能夠這么短時間學會的,你還是第一個。”
陸輕歌大為吃驚。
竟然是千機針法。
她不是很了解,但是聽宮里的說過,這種針法,十分精妙,經緯穿插,妙法千機。除了嫡傳弟子和血親,是不外傳的。
楊夫人笑著拍拍陸輕歌的手:“別緊張,這種東西,就是傳的邪乎,也并沒有那么神秘。你我有緣,教給你也無妨的。”
“謝……謝您。”
“還有一些細節的地方,明天還是這里吧,我再教教你。”
“好!”
金色的陽光,穿過楓葉的縫隙,落在楊夫人的臉上。
陸輕歌的心里仿佛有一股清泉流過,她的心忍不住在雀躍。
六年前,她來到京城。
朱門貴眷極少有人給她好臉色,就是有,也只礙著她東宮良娣的身份。面皮上做得再好看,心中是瞧不起她的,是排斥她的。
她也曾經試圖融入她們。
她丟掉那些所謂的鄉野做派,學著他們端莊優雅。
最后不過徒增笑話。
只有楊夫人。
她們并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只在這幽靜的寺院,傾心相交。
陸輕歌突然有些想念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