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權走進臥房。
陸輕歌因為這一番折騰,已經力竭了,半個身子伏在床邊,艱難地喘息。
身上瘦骨嶙峋,面色蒼白,只有唇瓣是因為充血泛著不正常的紅。
顧瑾權心中一痛,大步走上前。
“輕歌,御醫很快就到了。”
陸輕歌皺著眉,艱難呼吸,聽到顧瑾權的聲音,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抬起眼皮,看到對方那張瘦了不少,更加凌厲的面頰,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憔悴和狼狽,不想示于人前,忍耐了一下,終于能說話了。
“妾身體不適,不能起身迎接殿下,失禮……”
顧瑾權打斷她,“輕先別說話。”
接過楓荷手上的杯子,示意她出去。
然后輕柔的,一只手拖著陸輕歌的背,把人半抱在懷里,柔聲:“先喝一點水,嗓子都啞了。”
陸輕歌猶豫了一下,但喉嚨確實有些灼痛,便順從地喝了。
喝完以后,就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顧瑾權嘆了口氣道:“薊姿是私自跟過去的,我們在南澤什么都沒有發生。”
陸輕歌還是不動。
“她確實孤身一人去尋巫醫,幫我解了毒。但是我在戰場上,至少救了她三次,算是兩清。”
顧瑾權一點點解釋著。
他不善于解釋。
作為一個從小就被當成儲君培養,十幾歲就在權謀漩渦里面廝殺的皇子,他更多的時候是籌謀算計。
有些時候,為了生存,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他從不解釋。
就算是解釋,更多時候也是在權衡利弊之后,做出的一種選擇。
但是這一刻,
他只是不想陸輕歌誤會自己和薊姿之間的關系。
所以他自顧自認為,將戰場上已經了結的救命之恩告訴對方,就會讓對方安心。
卻情感遲鈍的完全沒有感知,這或許不是了解救命之恩。
而是情感的羈絆愈發厚重。
他見陸輕歌似乎聽進去了,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息了,微微放心。
“怎么還會這么難受,這兩個月,我一直叫太醫署寫信給我,匯報你的身體情況,不是說已經不會再吐了么?”
“等他們來了,本宮定要找他們算賬。”
陸輕歌一聽,趕緊睜開了眼睛。
還是不要連累太醫署了。
每日來給她診脈的楊太醫年逾古稀,盡職盡責的。
“今日可能在城樓吹了風,平日里都挺好的。”說話的聲音還是有點啞,但是力氣大了一些。
話音一落。
門外就傳來了楊太醫的聲音。
“臣,楊酩案奉命來給良娣診脈。”
“進來。”顧瑾權冷聲。
楊太醫聽到顧瑾權的聲音,腳步更急了,進了屋子,跪倒在地,“臣叩見太子殿下。”
只見平日里頗為注重儀表的楊太醫,此刻發絲凌亂,滿頭大汗,衣袍的領子也歪了,非常狼狽。
他是被顧瑾權那侍衛連扯帶扛弄過來的,這一路上,差點跑沒半條命。
顧瑾權看他這個樣子,也不忍再說什么。
“楊太醫辛苦了。”
“臣惶恐。”
“上前診脈吧,輕歌今日吐得厲害。”
楊太醫趕忙上前,細心診斷,又問了陸輕歌和楓荷幾個問題。
最后皺著眉,謹慎斟酌之后,才開口。
“良娣腹中胎兒穩健,殿下不用擔心。但是……良娣平日憂思過重,恐會影響身體,甚至給腹中胎兒帶來損傷。像是今日的嘔吐,便和心緒有很大關系。”
顧瑾權當即皺眉,當初診出輕歌懷孕的時候,就說她憂思過重,如今還是這樣:“嚴重嗎?”
“殿下不用擔心,臣開幾服藥,娘娘再多放松身心,很快就能康復。”
·
夜深了。
顧瑾權看著燭火下,陸輕歌漸漸恢復的臉色,自己冷冽的面色也漸漸緩和。
他叫來了楓荷,命她把溫著的小米粥端一些來。
陸輕歌恰好醒了,迷迷糊糊,感覺胃里面空得厲害,就聞到了小米的香氣。
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顧瑾權把人扶起來,叫她靠著自己。
感覺到她瘦得有些硌人的骨頭,看向她并不顯懷的肚子的時候,都帶了點怨念。
“吐了那么久,不要著急,先喝一點米湯。”顧瑾權得了楊太醫的叮囑,知道這個時候最好吃一點流食,盡量不要著急吃干的。
溫熱的米湯下肚,陸輕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雖然陸輕歌還是不怎么說話,顧瑾權也不著急,吐的嗓子都啞了,還是要養一養的。
陸輕歌吃完東西,楓荷和連翹伺候著洗漱,又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顧瑾權沐浴更衣,帶著微微的潮氣,回來的時候,正見到陸輕歌換里衣。
臉瞬間就熱了。
“那個……現在晚上還是有點涼,蓋上點好。”說著用被子把人給包住了。
陸輕歌有點懵懵的。
被子是蠶絲的,倒是不覺得難受。
但是她扣子還沒有完全系好。
正想掙扎著把手抽出去。
視線就落到了顧瑾權領口大開的胸口。
上面是一個剛剛愈合的傷口,疤痕有點猙獰。
“這就是那暗器留下的?”陸輕歌問。
顧瑾權想拉上衣裳已經來不及了,便也不再遮掩,“是,是南澤一個非常厲害的高手。他多年來始終效忠蒙炎烽,是他的軍師,可以說蒙炎烽敢造反,能造反,這里面他是出了不少力的。”
陸輕歌問:“那……你們抓到這個傷你的人了?”
顧瑾權道:“沒有,蒙炎烽到死也沒有說出這個人的下落。但是我留了人在那邊,已經掌握了不少的線索,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
陸輕歌又問:“傷口……全好了?”
顧瑾權笑道:“都好了。”
陸輕歌點點頭,放下心。
忽的,她的瞳孔一縮。
再次看向那暗器留下的疤痕。
怎么,這么眼熟?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床邊柜子上,那里面放著她珍藏的一些東西。
其中就包括師父離開時候,送給她的一只飛鏢。
那時候師父說,如果他能回來,就教給她怎么用。
可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師父再也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