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空曠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微弱的光芒下,影影綽綽。
奔跑的腳步踩在低陷的小水洼上,掀起一串水花。
少年一只肩膀挎著書包,經典藍白拼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凌亂還有一些泥點子。
老舊的低矮樓房,少說也有二三十年了。
露天樓梯的燈泡又壞了,不,準確說壞了就沒修過。
無星無月的純黑夜幕里,只有淅瀝的雨連成牛毛似的線.
而黑色總是給人孤獨,神秘的色彩感覺。
少年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氣才打開門:“媽,我回來了。”
“回來啦,兒子。怎么又沒帶傘?快把書包放下,換件干凈衣服,洗手準備吃飯了,媽今天特別包了你最愛吃的青菜豬肉餃子。”
少年靦腆笑了一下:“知道了,媽。”
回到房間,少年第一時間將校服脫下,在書包遮掩下的校服背后赫然是幾個骯臟的鞋印。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仔細確認鞋印擦不干凈了后,才哀傷地嘆了口氣。
“只能悄悄用洗衣粉洗了。”
餐桌,也只不過是廚房用來切菜的小木桌,對少年來說,有些矮了。
三十幾歲的女人雖然常年跟廚房油污打交道,裹著圍裙,衣服也是幾年前的款式,但是依舊很干凈,不施粉黛,世事蹉跎著她,卻依然能看出她好看的骨相面容。
歲月從不敗美人,想來母親年輕時也是傾國傾城的佳人。
“在學校里一切都好吧?”女人問起。
女人給少年夾了餃子放在碗里。
少年淡淡笑著說:“都好,我這次又考了年級第一。”
“嗯,第一什么的媽媽不在意,只要你在學校好好的,不惹事,不惹麻煩,跟老師同學們好好相處,媽媽就很心滿意足了。”
少年聽著,夾著餃子蘸著醋吃了一口,很好吃,但又不好吃。
慢慢嚼著餃子,像是在嚼著蠟,食不知味。
“媽,我……”
女人抬頭看著他:“嗯?”
少年的左手往桌子下縮了縮,努力平靜地笑著說:“沒事,我在學校跟同學們相處得挺好的。”
“那就好。”女人繼續(xù)說,“今天媽媽要值夜班,得明天下午才能回來,你自已一個人在家里注意安全,寫完作業(yè)早點洗洗就睡覺吧,明天早飯已經放在鍋子里了,記得提前熱一下。”
“嗯,媽,你也要注意安全,那些人的話別在意……。”
少年擔心地看著女人。
“放心吧,媽知道。”
深夜,少年穿著單薄的外套長褲站在閃爍的路燈下獨自走著。
雨落在發(fā)絲,肩膀,外套被打濕。
口袋里手機突然來電。
他看到備注“該死的垃圾”。
眼底不同于之前的靦腆懦弱,而是極致的平靜和冷漠,他垂下眼瞼,滑動接聽。
“陳子銘,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這么久才接老子的電話?”
少年仰頭,任由黑夜里的雨水打濕他的面孔,路燈照耀在他的臉上,閃爍著陰影。
“有事嗎?”話里聽不出感情。
“哈?你敢用這種語氣跟老子說話?你信不信老子一句話讓你讀不了書啊?!”
少年陳子銘消瘦的面頰還很稚嫩,但他的眼神卻那樣的空洞,冷靜的可怕。
“不信。”陳子銘緩緩吐出兩個字。
“你找死!陳子銘!今天的教訓你沒記住啊!”
電話那邊的人暴跳如雷。
“我在錦繡商城老地方,你敢來嗎?”
“你**的,給我等著!”
陳子銘果斷掛了電話。
“又是這樣,無趣極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清醒地可怕。
……
陳子銘面對著巷子盡頭的水泥墻,他沒有等太久,身后就走來了一群人,領頭的他再認識不過了。
他就讀的錦川三中,有一個有錢有權的富二代校霸,王一鳴。
他的父親曾給學校捐了一棟樓,這才是他無論違反了多少校紀校規(guī)依舊大搖大擺在學校里的原因。
挑釁老師,帶頭欺負,排擠,辱罵,勒索,霸凌同學,甚至強迫長的好看的女同學當他女朋友等等。
劣跡斑斑的這樣一個人注意到陳子銘這個不愛說話,沒有朋友,學習好,性格內向靦腆的三好學生。
沒有任何理由,陳子銘成了王一鳴近一年來的新霸凌對象。
“陳子銘!你**欠收拾啊!”
聽見王一鳴叫他名字,他才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偏頭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只可笑的跳梁小丑。
“又見面了,該死的垃圾。”
不知道是稱呼還是陳子銘高高在上的藐視徹底惹怒了王一鳴,王一鳴一把搶過小弟的球棍朝著陳子銘揮了過來。
……
一地扭曲哀嚎的人,陳子銘掐著奄奄一息的王一鳴脖子。
“一次又一次,在我無盡的血海里,你左右不過是一具再弱小不過的骸骨。”
陳子銘喃喃自語。
王一鳴掙扎著,滿腔怒火死死盯著他:“你這個私生子!跟你那個不要臉的媽一樣,都是下賤爛貨!陰溝里的老鼠!”
陳子銘收緊了手下的力氣:“明明聽過許多遍,卻依舊很生氣。”
“沒有人可以辱罵……我的,母親!”
用力一折,王一鳴的脖子發(fā)出瘆人的咯吱聲,倒在泥濘的地上沒了聲息。
陳子銘像是感覺到什么東西在看著自已,回頭往巷子出口望去。
暖黃的路燈下,光明停留在一個身影上。
一柄黑傘,暮雨添上幾分色彩,那是一個妙齡少女的身影。
陳子銘第一次有些意外的神色,但很快恢復平靜,甚至略帶敵意:“你看見了多少?”
“我想,我看見了所有悲傷的故事。”
黑傘緩緩往上抬,露出一張絕美的面容,如黃金般璀璨的雙眸像是無所不能的神明看著自已的信徒,在看著他。
陳子銘愣住了一瞬,不過很快恢復了冷漠的樣子。
“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妘徵彥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黑傘微微偏移,伸出一只手感受著這場不一樣的雨幕。
“……我終其一生而不曾擁有的神賜,你比我幸運。”
“廢話連篇。”
妘徵彥沒有情緒波動,只是說:“在這個虛假的故夢世界里,所有人都會撒謊,這是人類的代表詞,但是,你要明白,只有【記憶】不會撒謊。”
“在【記憶】面前,欲望纏身而自甘墮落的人類,在祂眼里最多算是因為吃不到糖而哭鬧的孩童。編織謊言不需要任何代價,而證實或揭穿謊言卻要付出乘幾何倍的代價。”
妘徵彥遠遠望著陳子銘說:“【命運】賦予每個生命個體不同的旅程,雖然是命定的【結局】,但其中的【劇本】過程你卻可以自已掌握。”
陳子銘壓低眉眼,沉默許久才問:“那你呢?你掌握住自已的【劇本】了嗎?”
妘徵彥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同樣問你。”
說完,妘徵彥轉身離去,沒走兩步,她又停下腳步,在陳子銘不解的目光下,微微側頭,說出最后一句。
“下次,記得帶把傘。”
撐傘的身影走遠了,他仰望頭頂不真實的黑夜雨幕,似乎有什么東西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