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卡片,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收起一張普通的紙牌。
“走?!?/p>
話音落下。
蘇塵的身影已如輕煙般掠出窗外,融入夜色。
秦牧精神一振。
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把抄起膝上的少保劍,劍鞘入手冰涼沉實。
另一只手迅速拎起裝著狐靈兒的包袱,動作輕柔卻迅捷。
狐靈兒也立刻機警地鉆回包袱深處。
秦牧腳尖輕點。
《偷天腿法》運轉,身形如鬼魅般緊隨蘇塵,從窗口悄無聲息地滑出,融入濃稠的黑暗。
兩人一狐。
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兩道無聲的影子,朝著火光沖天、殺聲陣陣的縣衙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
穿街過巷。
越靠近縣衙,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越發濃重。
兵器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交織成一片,清晰可聞。
縣衙高大的圍墻已在眼前。
墻頭人影晃動,顯然是尸仙教的叛黨在把守。
正門方向,更是火光熊熊,人聲鼎沸。
蘇塵身形如電,并未走正門。
他選擇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側墻。
腳尖在墻根一點,整個人已如大鳥般無聲無息地翻過高墻,落入縣衙后院。
秦牧緊隨其后,身法靈動矯健。
院內景象,比外面聽到的更加慘烈。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尸體。
有穿著衙役服飾的官兵,死狀凄慘。
也有身著黑袍、胸口繡著詭異符文的尸仙教弟子。
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尸臭味。
戰斗的中心在前院的空地上。
只見十數名身著黑袍、手持淬毒兵刃的尸仙教精銳弟子,正結成一個怪異的陣型。
他們步伐詭秘,進退有序,隱隱有黑色的霧氣在他們之間流轉。
每人手中,都捏著幾張繪制著朱砂血符的黃表紙。
符紙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他們圍成的圈子中央。
三名幸存的官兵正背靠著背,勉力支撐。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血跡斑斑,甲胄破損,神情充滿了絕望和疲憊。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縣令官袍、但官帽已經歪斜、須發皆白的老者。
正是堤江縣令高聚德!
他手中握著一柄卷了刃的鋼刀,手臂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氣息已然萎靡不振,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支撐他站著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點官威和不肯屈服的意志。
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黑袍人,站在包圍圈外。
此人正是尸仙教此次叛亂的頭目,賀影!
他并未親自動手。
只是負手而立,冷冷地注視著圈內困獸猶斗的高聚德。
那張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只能看到下巴上濃密的虬髯,以及嘴角勾起的那抹殘忍而志得意滿的獰笑。
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后的掙扎。
他的身邊,還站著兩名氣息更為陰冷的黑袍人。
這兩人手中并未持兵刃。
只是各自捧著一個黑色的陶罐。
罐口用朱砂符紙封著,隱隱有黑氣滲出。
他們的眼神空洞,如同死物,周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陰冷尸氣。
顯然是賀影親信,精通煉尸控尸之術的教徒。
“高聚德!”
賀影的聲音如同破鑼,帶著勝券在握的嘲弄和殘忍。
“老匹夫!”
“你的那些酒囊飯袋,已經死絕了!”
“延康的救兵?”
他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不屑。
“遠水解不了近渴!”
“乖乖交出官印,跪下受死!”
“本座或許大發慈悲……”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
“留你一個全尸?!?/p>
“讓你……變成一具完整的飛僵!”
“為我圣教,繼續‘效力’!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聲在夜空中回蕩,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高聚德氣得渾身發抖,須發戟張。
“逆賊!”
他怒目圓睜,厲聲呵斥。
“休想!”
“老夫……生是朝廷命官,死……亦是延康鬼!”
“豈能……向爾等邪魔外道……俯首!”
他的聲音因為傷勢和激動而斷斷續續,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決絕的悲壯。
“要殺……便殺!”
“想要官印……”
“除非踩著老夫的……尸骨!”
他強行提起一口氣,將手中的破刀橫在胸前。
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那點官威和骨氣,硬生生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冥頑不靈!”
賀影冷笑一聲,眼中殺機暴漲。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手勢奇詭。
指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
顯然是在催動某種秘術。
準備下達最后的格殺令!
那十余名圍著高聚德三人的尸仙教弟子,看到賀影的手勢。
眼中同時閃過嗜血的兇光。
手中的淬毒兵刃握得更緊。
包圍圈瞬間收緊!
他們手中的黃表紙符箓開始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朱砂血符紅光大盛,陰冷的能量在符紙上流轉,鎖定了圈中那三個氣息奄奄的身影。
致命的攻擊,一觸即發!
高聚德三人感到了那刺骨的殺意和符箓上傳來的詭異吸力,仿佛靈魂都要被抽離。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清越的劍鳴,如同龍吟!
驟然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殺機!
“咻——!”
一道迅疾如電的青黑色劍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從側后方的陰影中,毫無征兆地激射而出!
如同鬼魅,又似天外驚鴻!
目標——
直指賀影抬起的、正欲發號施令的那只右手手腕!
角度刁鉆!
時機精準!
正是賀影心神鎖定高聚德、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間!
劍光快!
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青黑色的殘影!
劍鋒冷!
那股鋒銳無匹、似乎能斬斷一切的寒意,讓賀影后頸的汗毛瞬間炸起!
“誰?!”
賀影畢竟是六合神藏境界的高手,反應極快!
驚怒交加的爆喝聲脫口而出。
他強行中斷了即將發動的秘術。
體內元氣瘋狂涌動!
倉促間,他那只抬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沉,五指成爪!
漆黑如墨、帶著濃郁尸煞之氣的元氣瞬間覆蓋手掌!
手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回旋!
試圖用這灌注了尸仙教秘傳罡氣的手爪,硬撼那道襲來的劍光!
同時,他身體猛地向側后方急退!
“鐺——!??!”
一聲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火星四濺!
青黑色的劍尖,狠狠地刺在了賀影那繚繞著黑色尸煞之氣的手爪掌心!
賀影悶哼一聲!
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混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鋒銳穿透力,透過掌心的護體尸煞,狠狠撞入手臂經脈!
整條右臂瞬間劇痛酸麻!
覆蓋手掌的濃郁尸煞之氣,竟被那劍尖一刺之下,如同滾湯潑雪,嗤嗤作響,劇烈潰散!
劍尖上傳來的那股力量,剛猛霸道至極,遠超他的預估!
而且劍身蘊含的鋒銳之意,讓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護體尸煞,脆得像一層薄紙!
這劍……絕非尋常靈兵!
賀影心中大駭!
借著這股巨大的沖擊力,他順勢向后急退數步,才勉強卸去那股可怕的力道,穩住身形。
低頭一看。
掌心雖未被洞穿,但覆蓋其上的尸煞之氣已被徹底擊散!
掌心中央,赫然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細小的白點!
雖然沒有流血,但劇痛鉆心!
一股蘊含著生滅造化之意的奇異劍氣,正順著那個白點,蠻橫地侵入他的經脈,瘋狂破壞!
“好霸道的劍!”
“好鋒利的劍!”
賀影心頭凜然,又驚又怒。
他猛地抬頭,兇戾的目光如同兩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劍光襲來的方向!
他要看看,到底是誰!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敢用如此陰險毒辣的一劍偷襲他!
就在賀影驚退的剎那。
那道青黑色的劍光一擊即退。
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靈動的弧線。
“錚!”
一聲清越的歸鞘聲響起。
劍光收斂。
穩穩地落回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包圍圈外圍、墻垣陰影下的少年手中。
少年身形挺拔如青松。
面容尚顯稚嫩,眼神卻沉靜銳利,如同寒潭深水。
一身布衣,風塵仆仆。
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鞘身略顯陳舊的長劍。
劍已入鞘。
正是少保劍!
出手的,正是秦牧!
他選擇攻擊賀影,正是圍魏救趙!
果然!
賀影遇襲、被迫后退、秘術中斷!
那十余名尸仙教弟子蓄勢待發的致命攻擊,頓時一滯!
包圍圈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卻也至關重要的混亂!
高聚德和兩名幸存的官兵,原本已經閉目待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們猛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秦牧的身影,看到賀影被一劍逼退,他們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絕處逢生的光芒!
雖然不認識這個少年,但此刻,他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什么人?!”
“大膽!”
“找死!”
尸仙教的弟子們終于反應過來,紛紛怒喝。
數人立刻調轉矛頭,刀光劍影,裹挾著陰冷的尸煞之氣,兇狠地撲向秦牧!
黃表紙符箓也調轉方向,紅光大盛,鎖定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
秦牧眼神一凝。
《偷天腿法》瞬間發動!
身形如同幻影,在刀光劍影和符箓紅芒的間隙中靈活穿梭。
少保劍并未出鞘。
他僅以劍鞘格擋、點、撥。
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磕開襲來的兵刃。
每一次點擊,都巧妙地化解符箓鎖定帶來的陰冷束縛感。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奇詭的韻律。
暫時將撲來的攻擊盡數接下。
他的目標,只是救人!
制造混亂!
爭取時間!
賀影穩住身形,強壓下右臂經脈中肆虐的異種劍氣和鉆心的疼痛。
他死死盯著那個在弟子圍攻中進退有據的少年布衣。
憤怒之余,還有輕蔑。
“不自量力。”
他輕聲道。
“呵……”
一聲帶著寒意的冷笑,幾乎就要從他齒縫間溢出來。
就在賀影的冷笑還未完全成型、嘴角那抹譏誚尚未斂去之際。
一直靜立一旁的蘇塵,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仿佛瞬移般出現在賀影正前方丈許之地,目光如電,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牢牢鎖定了賀影那張錯愕轉為驚怒的臉。
“你口中的不自量力……”
蘇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血腥彌漫的縣衙前院。
“說的該是你自己才對!”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塵那只一直垂在身側、看似隨意的手,倏然抬起。
他五指微張,然后……猛然合攏!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清晰無比的骨骼碎裂聲,在這死寂的戰場上驟然響起!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蘇塵的左手不知何時,竟已如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一個人的咽喉。
那人穿著尸仙教標志性的黑袍,但在蘇塵那看似隨意的一捏之下,脆弱的脖頸如同朽木般應聲而斷!
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眼中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徹底凝固,生命氣息瞬間消散。
“噗通!”
那具軟綿綿的尸體被蘇塵隨手丟在地上,如同一袋破爛的谷糠,激起一片微塵。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整個縣衙前院。
所有的打斗聲、怒吼聲、符箓燃燒的噼啪聲,在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高聚德和兩名幸存的衙役忘記了呼吸。
圍攻秦牧的尸仙教精銳弟子們,動作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
就連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發出低沉嘶吼的僵尸,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源自本能的恐懼,不安地躁動起來。
賀影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隨即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驚駭和狂怒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尸體,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少……少教主?!”
終于,一聲尖銳到變形的嘶吼從一個尸仙教弟子口中爆發出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是少教主!他殺了少教主??!”
“掌教大人的獨子??!”
尸仙教眾人如夢初醒,瞬間嘩然!
震驚、恐懼、難以置信,最終化為滔天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怒火!
“你!你竟敢?。?!”
賀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雙眼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死死釘在蘇塵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擊殺掌教之子!
這已不是簡單的敵對,這是徹徹底底、不死不休的血仇!是將整個尸仙教的臉面踩在腳下,再狠狠碾碎的瘋狂挑釁!
雙方之間,再無任何轉圜余地!
秦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震得愣在原地。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塵,臉上滿是愕然與不解,脫口而出道:“蘇哥,你怎么一出手就把人家掌教之子給殺了?!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蘇塵緩緩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他側頭看向秦牧,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淡然,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冷漠。
“無妨?!?/p>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
“反正最終都要將尸仙教眾人盡數誅殺?!?/p>
“早死晚死,不過是時間差異罷了。”
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蘊含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的殺意。
這已經不是宣戰,這是赤裸裸的宣判——對在場所有尸仙教成員,下達了死亡的最終判決!
賀影聽到蘇塵這番話,那極度的憤怒反而被一股冰寒刺骨的瘋狂所取代。
他怒極反笑,笑聲尖銳、癲狂,充滿了乖戾的殺機。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大言不慚!好一個盡數誅殺!”
“我倒要看看,你這狂妄之徒,如何在我尸仙教大軍之下,口出狂言??!”
“起??!”
隨著賀影這聲飽含怨毒與瘋狂的命令咆哮,他雙手猛然掐訣,十指翻飛如輪,周身涌動的尸煞之氣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瘋狂注入到他身邊那兩個親信捧著的黑陶罐中!
罐體上那血紅的符紙瞬間燃燒殆盡,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罐口。
“嗚嗚嗚——!”
“嗬嗬嗬——!”
凄厲、嘶啞、非人的嚎叫聲,如同打開了地獄的閘門,猛然從四面八方、從縣衙圍墻外、從街道深處、從陰影角落中爆發出來!
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從地獄最深處的泥沼中爬出,帶著濃烈的尸臭和腐爛的氣息,從黑暗中涌出,匯聚而來。
它們有的肢體殘缺,腐肉外翻;有的皮膚青紫,獠牙外露;有的步履蹣跚,有的則動作僵硬卻迅捷……無窮無盡!
這些被秘術喚醒、被怨氣驅動的行尸走肉,在賀影秘法的引導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涌澎湃地朝著堤江縣衙這片小小的區域瘋狂涌來!
腐臭的氣息瞬間濃郁了十倍,令人作嘔。
僵尸的嘶吼聲連成一片,如同地獄的合唱,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
縣衙的圍墻在僵尸的推搡撞擊下簌簌發抖,仿佛隨時會崩塌。
火光映照下,視線所及之處,全是密密麻麻、蠕動嘶吼的僵尸身影,層層疊疊,仿佛沒有盡頭。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縣衙前院中那兩個活人,蘇塵和秦牧!
秦牧望著眼前這如同潮水般不斷涌來的、望不到邊際的僵尸大軍,饒是他經歷過酆都之行,此刻臉色也不由得“唰”地一下變得煞白。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少保劍,劍柄傳來的冰冷觸感也無法驅散心中的震撼。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轉頭看向身邊依舊平靜的蘇塵,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干澀和吐槽的意味:
“我的天……這么多僵尸?!”
“就算一刀一個砍下去,也要殺上好一陣子才能清理完啊!”
他看著那如林般揮舞的腐爛手臂,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嘶吼,頭皮陣陣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