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本人不懂醫和醫理,有關治病救人的部分,跟現實會有些出入。
……
“顧大夫!救命啊……電鋸割腿了!”
巷口那輛解放卡車的轟鳴聲還沒完全散盡,院子上空的熱氣就被這聲哭喊硬生生劈開。
剛才還只剩風扇吱呀和蟬鳴的診所,瞬間亂成一團。
四個漢子抬著一塊門板沖進門,腳底帶著土,門檻都差點被撞歪。
門板上躺著個伐木工,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右腿從大腿外側到膝上全糊著血。
褲管被人粗暴撕開,布條掛在腿邊,裂開的傷口又長又深,皮肉翻卷,邊緣沾著木屑,白花花的骨頭在血里露出半截,觸目驚心。
“木場那邊鋸片崩了!直接咬上去的!”為首那人滿頭是汗,聲音發顫,“顧大夫,求你救救老趙!他家里還有兩個娃!”
林卿卿剛從后間出來,手里還端著搪瓷盤。
她一抬眼就看見那條腿,胸口猛地一窒,腳下發軟,盤子“當啷”一聲磕在桌角,差點脫手。
血腥味熱騰騰地撲上來,直頂喉嚨。
她臉色一下褪盡,手指僵在半空,連指節都在發抖,腿肚子也止不住地打顫。
顧強英已經一步跨到治療床邊,聲音壓得又冷又硬,像刀背拍在木板上:“都閉嘴!把人平放治療床!你按肩、你按小腿、你去門口把圍觀的趕出去,別堵門!”
幾個人被他這一嗓子鎮住,慌還是慌,卻不敢再亂。
有人趕緊騰床,有人去搬凳子擋門,有人抹著汗死死按住傷者。
顧強英俯身,掌根按在股動脈搏動點上,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眼神沉得發冷。他沒抬頭,只厲聲一句:“卿卿……去拿止血鉗和麻沸散!”
這一聲像鉤子,把林卿卿硬生生從驚懼里拽回來。
她猛吸一口氣,轉身就跑向藥柜。
抽屜“嘩啦”一聲被拉開,里頭瓶瓶罐罐一排排晃動。
她手抖了一下,指尖碰到金屬器械發出細響,下一秒便咬住牙強迫自已穩住:止血鉗、針包、干紗布、酒精棉、麻沸散、碘酒、鹽水,一樣不漏,統統抱起往回趕。
“給我。”
顧強英接過止血鉗,頭也不抬,聲音快而穩:“麻沸散兌溫水,半碗。碘酒、鹽水備好,動作快。”
“好。”
林卿卿應聲,腳下卻不亂。
她把麻沸散倒進溫水,筷子快速攪開,扶著伐木工的后頸喂了兩口。
男人疼得牙關直響,額頭青筋暴起,氣息又粗又急,眼珠亂轉著去找顧強英:“顧、顧大夫……我這腿是不是保不住了……”
“命保住了,腿才有得談。”顧強英語速極快,手里動作不停,“你現在閉嘴,省力氣。”
旁邊一個工友眼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顧大夫,這血止不住啊……”
“我看得見。”顧強英冷冷掃過去,“你要幫忙,就按我說的按。不想幫就出去。手松一下,他就多流一碗血,聽明白沒有?”
那人被盯得一激靈,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顧強英拈起長針,呼吸一沉,先刺沖門,再入箕門,手腕一擰,針尾輕顫。
第二針走血海,第三針補梁丘,落點快、準、狠,幾乎不帶停頓。
血還在滲,但原先那股往外涌的勢頭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像是被什么狠狠卡住。
門邊圍觀的人里有人倒抽冷氣,壓著嗓子嘀咕:“這……這就壓住大脈了?”
顧強英沒理,直接道:“卿卿,沖一下。”
“好。”
林卿卿端起鹽水,沿傷口外緣慢慢沖。
混著血的水順著床板往下淌,滴進搪瓷盆里,滴答、滴答,一聲聲敲在耳膜上,讓人頭皮發麻。
她胃里翻得厲害,偏頭干嘔了一下,喉嚨發酸,卻又立刻轉回來。
顧強英像是早料到她會難受,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別盯傷口,盯我手。”
林卿卿抿緊唇,點了點頭,視線死死落在他手上。
那雙手穩得近乎冷酷。
夾止血點、清創、剪除污染邊緣,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一絲多余。醫用剪刀在他指間像活了一樣,快,卻不亂;狠,卻始終有分寸。
“線。”
“在這兒。”
“彎剪。”
“給。”
“干紗布,再來兩塊。”
“好。”
一來一往之間,節奏越來越順。
顧強英一句,她一步;他手剛伸出去,器械就已經遞到指尖。
剛才那股慌亂被她一點點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緊繃到極致的專注。
傷者中途疼得猛掙了兩下,木床都跟著震,差點把盆里的血水晃出來。顧強英抬眼,語氣不高,威壓卻重得嚇人:“按住。誰松手,誰擔后果。”
幾名工友頓時連喘氣都放輕了,咬著牙把人死死按住,手背上青筋都鼓起來。
顧強英繼續低頭縫合。
里層先合,外層再收,針線穿過皮肉,速度快得像縫麻袋,可每一針都精準落位。
裂開的傷口一點點被拉攏,血滲得越來越慢,最后只剩細細一線。
林卿卿遞毛巾給他擦汗,指背不小心碰到他太陽穴,才發現那一片肌肉繃得發硬,連呼吸都壓得很沉。
顧強英側眸看了她一眼,只短促一句:“手不抖了,繼續。”
林卿卿喉嚨發緊,沒吭聲,只把新紗布迅速推到他手邊,動作比剛才更快、更準。
最后一道結打好,顧強英剪線,壓迫包扎,繃帶一圈圈纏緊固定。
做完后他又摸脈、看瞳孔、聽呼吸,確認人還清醒、脈搏能撐住,這才直起身,聲音依舊平穩:“行了,先脫離危險。”
床邊幾個人像同時被抽走了骨頭,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額頭上的汗往下直淌,誰都顧不上擦。
門外一直候著的女人這時沖了進來,看見丈夫還有氣,眼淚一下決堤,撲通就要往地上跪:“顧大夫!顧大夫謝謝你!我給你磕頭……”
顧強英一把把人拽住,眉頭緊蹙:“別跪。現在立刻去借板車,馬上送縣醫院,做進一步清創和抗感染。
路上每十分鐘叫他一次,別讓他昏過去。誰家有自行車,先去前頭通知醫院準備接人。”
“好,好好好,我們這就去!”女人哭得直抹淚,連聲應著,聲音都劈了叉。
顧強英轉身回桌,提筆就寫,筆尖在紙上“刷刷”疾走。處置單、轉診條兩頁很快寫好,塞到女人手里:“照這個走。到縣醫院先說‘電鋸傷,已止血縫合’,別漏字。”
女人慌忙點頭,又從衣襟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錢票,手抖得厲害:“顧大夫,醫藥費……我們先交這些,不夠我回去再湊,求你別嫌少……”
“夠了,先救命。”顧強英接過錢票,順手遞給林卿卿,“記一下。”
“嗯。”
林卿卿拿筆時,指尖還微微發顫。她咬住牙關,一筆一畫把金額、用藥、器械消耗都記得清清楚楚,字比平時慢,卻沒有錯漏。
那女人一邊抹淚,一邊又沖她連聲道謝:“姑娘,謝謝你,真謝謝你……”
“先送人。”顧強英打斷,語氣不容置疑,“道謝以后再說。”
眾人這才回過神,七手八腳把人重新抬上門板,急匆匆往外跑。
板車很快推到門口,木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越去越遠。
顧強英又掃了眼門口圍著看熱鬧的人,冷聲一句:“病人看完了,都回家干活,別堵門。”
圍觀的人被他說得訕訕,互相看了看,三三兩兩散開。巷子里重新空下來,只剩熱風卷著灰,吹過門檻。
診所一下安靜得過分,靜得能聽見水龍頭沒擰緊時那一下下輕響。
林卿卿把筆放回桌上,想去收拾地上的血紗布。
剛邁出一步,腿就像突然被抽空力氣,膝蓋一軟,她一下跌坐回椅子里。
后背貼上木椅時,她才發現自已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一點點發顫,而是手腕、指尖、膝蓋,連牙根都在輕輕打戰。
她伸手去拿搪瓷杯,想灌口水壓一壓。杯沿剛碰到嘴唇,水就晃出來大半,順著手背滴到衣袖上,一片冰涼。
顧強英沒立刻過來。
他先把用過的針具逐一泡進消毒液,清點一遍器械數量,確認無誤后蓋好藥瓶;又把治療床邊濺開的血跡擦凈,把沾血的紗布分開裝袋,動作一板一眼,半點不省。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水池前,擰開龍頭,一寸寸洗掉手上的血。紅色順著指縫被水沖開,打著旋流進下水口。
第一遍還帶著淡紅,第二遍只剩淺粉,洗到第三遍,皮膚才恢復那種近乎冷玉的白。
他關上水,甩干手,回身走到林卿卿面前。
沒有多余的話,他彎腰把人從椅子里抱起來,穩穩按進懷里。
掌心貼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順著,力道沉穩,像在給受驚的小獸捋毛。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貼著她耳骨:“不怕了。卿卿,做得很好。”
這句話一落,林卿卿胸口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啪”地斷了。
她一下攥緊他背后的白大褂,眼淚再也壓不住,洶涌地往外掉,哭得肩膀直顫。
“我剛才……真的以為他會死在這兒……”她嗓子啞得厲害,斷斷續續,“血太多了,我手都不聽使喚……”
“但你沒跑。”顧強英把她抱得更緊,語氣仍舊穩,卻多了難得的柔軟,“我要什么你就拿什么,一樣沒錯,節奏也沒亂。換別人,早慌成一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