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老仙笑道:“《破天訣》雖號稱是天下最霸氣的功夫,但我所練的劍罡非比尋常,一旦傾盡全力,你的內功還不如我,到時敗的一定是你。我有心殺你,卻又不愿在內功上勝你,只好換另外一種打法。”頓了一下,道:“我一生浸淫劍術,追求無上劍道,一心想做天下第一劍客,遺憾的是多年前以一招之失,敗在一位比我還小的絕代高手之下。自那以后,五十年內沒有摸劍,然心中對劍的那份熱愛愈發強烈。一日從夢中醒來,豁然頓悟劍道的無上境界,終于勘破了‘心中無劍’,我現在就用‘心中無劍’對付你。”
方劍明聽了他的話,大吃一驚。他曾聽白眉神君向張向風討教過劍道,當時白眉神君問什么叫心中有劍,張向風給了自己的回答,后說“心中有劍”不是劍道的無上境界,“心中無劍”才是。在那之后,白眉神君似有所悟,想來已理解了“心中有劍”的精髓,而赤眉老仙居然說自己悟通了比“心中有劍”還高的“心中無劍”,豈不是早已進入了無上境界?
華天云聽了赤眉老仙的話后,朗聲一笑,道:“華某在劍道上的造詣不深,不太懂得有劍無劍的區別,更不懂得有心無心的界限。不過,華某不才,以破天訣神功為基礎,自創了一門武功,名之為‘正氣功’,華某便以它向前輩討教。”話罷,心神一沉,正氣凜然,雙掌緩緩舉了起來。赤眉老仙道:“好一個‘正氣功’。”話聲一了,轎子從半空落下,再也不聞轎內有任何氣息,仿佛轎內沒有了人一般。少頃,一股神秘的力量慢慢從轎中溢出。華天云不看轎子,舉起的雙掌猛然一合,一股勢吞天下的霸氣自他身上向外排出。雙掌一分,掌心光華轉動,金燦燦的,在夜色下,無比的動人心魄。
他高聲念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邊念邊展動身形,或出拳,或踢腿,或推掌。動作剛勁有力,毫不拖泥帶水。每一移動,便會有風雷之聲響起。這套武功,方劍明曾見過一次,華天云就是用它擊敗了曹天佑與司徒狂的。此時,華天云心知面對的人不是司徒狂,也不是曹天佑,而是比這兩個人高出甚多的赤眉老仙,因此,他將此套功夫的精華完全發揮出來,其氣勢比上次施展出來時強了不少。隨著他的出招,一波一波的氣勁撞向轎子,雙掌心的光華越拉越長,到了最后,竟將他整個人遮住,外人只能聽得見他高念之聲,卻看不見他的人。而赤眉老仙身處轎內,外人更見不到他在做些什么。從轎內溢出那股神秘力量好似無形的“蛛絲”一般,溢出去三尺后又倒卷回去,如此多的“蛛絲”倒卷回去,立刻將轎子包裹住。
看在一般人的眼里,轎子四周沒有任何異常,但只要是個高手,都能發覺那無形“蛛絲”的存在。華天云如同練功般遠在四五丈外出招,這頂轎子卻動也不動,無形“蛛絲”越來越多。兩者看似沒有關系,其實這卻是武學上的“以氣相搏”,利用“氣”將招式向對方發出。那無形“蛛絲”實是赤眉老仙發出的無形劍氣,每一根所走的軌跡,無一不是針對華天云的“正氣功”。
方劍明等人看得心驚肉跳,生怕一不小心,華天云就會有性命之憂。那四個轎夫臉上除了有些驚奇之外,倒沒有其他特別的神色。在他們心中,想來早已認定華天云是個死人了,只是華天云能支持這么長,也覺得有些意外而已。
二人纏斗了半個多時辰,兀自難分軒輊。華天云的正氣歌已翻來覆去的念了數十編,這時念到:“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本來念到這,他就應該從頭開始念,誰知這一次他卻反復地念道:“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他那略帶嘶啞的聲調,恰如猿啼鶴悲,句句擊打在眾人心頭,眾人有一種道不出口的沉重。方劍明心中在喊:“華大哥,你要挺住啊,你是最堅強的人,誰也不能將你擊倒。”
突然,“哇”的一聲,華天云的念歌聲停止了一下,變成吐血聲,但接著又變成了“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聲音已不如先前壯烈,氣勢也弱了不少。楊柳月淚如泉涌,掛滿了雙頰,這一刻,她感覺到了不妙,心往下沉,什么也不顧了,奮身向前撲去,嘶聲道:“大哥!”
就在這一剎那,裹著轎子的無形“蛛絲”一收一放,向外膨脹,頓時消失,一股毀天滅地的劍氣如狂風般四下卷出,楊柳月只覺胸口被一把劍刺中,噴出一口鮮血,人被震飛出數丈,而眾人紛紛被這股劍氣逼得倒退。吳世明早已暗中注意楊柳月,見楊柳月被震飛,足尖一點地,騰身而起,將楊柳月接住。楊柳月面如紫金,眼神散漫,嘴里不停地道:“大哥,大哥……”
一聲嘆息傳出,赤眉老仙的聲音道:“華幫主,老夫這一生還從來沒有佩服過一個人,現在你算是第一個。”話聲落,轎子飄起,飛落到六丈外,四個轎夫幾大步走到轎子旁,提著轎桿,飛也似的遠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方劍明抬眼一望,華天云高大的身軀立在夜色里,無比的蒼涼,他的人就如一尊石像,立在那里有了千萬年。
“華……華……華大哥……”方劍明輕輕地顫聲叫道。華天云應聲向后便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這一刻,剛好是子時,距離亥時正好一個時辰。華天云倒下的那一刻,除了楊柳月之外,在場的人無不大驚失色。在他們心中,華天云就如一尊神,是誰也不能擊倒的。但是華天云還是倒下了,他甚至連話也沒有說上一句。
方劍明飛撲過去,大聲叫道:“華大哥,華大哥……”王賓、鄒易夫隨后撲到,嘴里喊道:“幫主,幫主……”方劍明蹲下身軀,抓住華天云的手臂,感覺對方渾身一片冰涼。他臉色大變,伸指去探脈門,一摸之下,心神俱裂,華天云的脈搏竟然停止了跳動。鄒易夫察言觀色,本來還有些希冀的心情頓時跌落塵埃,禁不住老淚縱橫,仰天大叫道:“幫主,只怪老朽武功低微,不能為幫主承擔重任,你讓我怎么向老幫主交待?”王賓臉上一片陰沉,眸子內閃過駭人的電芒,右手在華天云肩頭重重地捏了一下,站起身來,轉身就走。
鄒易夫能感覺到他心中的那種絕望和悲憤,急忙伸手一拉他,道:“你要去哪?”王賓冷冷地道:“去找赤眉老仙算帳!”鄒易夫道:“你不能去,幫主已經這個樣子,你還想白白送掉性命?”王賓道:“與其在這里無能為力,還不如去同赤眉老仙大戰一場。師父在世的時候,千萬次叮囑我要好好保護幫主的安全,但是……我非但沒有保護好,還讓幫主……我還有什么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師父?我又怎么對得起本幫十數萬弟子?”鄒易夫道:“你已經盡力了。那赤眉老仙的武功實在太高,我們在他面前就如孩童一般,怎么和他交手?何況他身邊還有四個武功超凡入圣的屬下。”王賓動怒道:“我就算死,也要死有所值,鄒長老,你放開我。”
鄒易夫聽了,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道:“你錯了,你追上去送死,沒有人說你是條漢子,只能恥笑你的不自量力。幫主之所以應戰,那是因為他的身份,他身為丐幫幫主,豈能拒戰?明知一戰可能送命,但為了丐幫千年來的名譽,他非戰不可!而你呢,你是什么人?你根本就沒有資格去挑戰人家。你不留著有用之身,反而去送死,想我丐幫弟子,誰又佩服于你?”王賓聽得臉上一陣紫一陣白,半天沒有吭聲。
是啊,當此之際,丐幫正處于危急之中,他怎么可以丟下不管?師父之死,本已在幫中掀起大波,此刻幫主又遭不測,丐幫豈不是風雨飄搖?想到師父的被殺之仇未報,想到丐幫凈衣、污衣兩門向來不和,過去有幫主在,沒人敢亂來,此時幫主已死,丐幫豈不是要大亂?他身為丐幫大長老的唯一弟子,怎么能在這個時候丟下丐幫的事不理?
王賓沉默了好一會,才道:“鄒長老,我錯了,你教訓得是。”鄒易夫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眼下萬萬不能讓其他人得知幫主已死之事。”扭頭看了看徒弟金聚德,嚴肅地道:“聚德,今晚之事,不可吐露半字,不然的話,本幫危矣。”
突然,方劍明驚訝地叫了一聲。眾人朝他望去,只見他一只手貼在華天云胸口,臉上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既驚喜又疑惑,似笑非笑,眾人見了他這副表情,還道他是傷心過度所致。不料,方劍明“呵呵”笑了一聲,道:“華大哥沒有死,華大哥沒有死。”聽到這話,楊柳月本來昏昏沉沉的腦袋立刻清醒過來,顧不得內傷,推開吳世明的手臂,撲到方劍明身旁,看著華天云雙目緊閉的臉,探了探他的鼻息,本來還有些血色的臉,很快又黯淡了下去,道:“劍明,你何苦要騙我呢?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