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劍明道:“鐘老,你怎么會懷疑到血手門頭上呢?”鐘子丹道:“行走江湖的人,免不了會惹上仇家,哪怕是修養再好的,多多少少都會得罪過人。老朽這幾十年來,除了出來討伐血手門外,幾乎是退出了武林。這信上的署名是老朋友,如果是幾十年前結下的梁子,現在才來找我麻煩,未免說不過去。只有血手門,才是真的老朋友。但是,我想來想去,偏又想不出血手門余孽中誰會有這般大的膽子,敢來找我挑戰。我雖然上了點年紀,但武功可沒落下。”
冷暮云道;“姨丈,咱們也別管他是誰,明天來了,一看便知。你若不介意的話,讓我來對付他。”鐘子丹搖搖頭,道:“他既然署名老朋友,分明就是要和我解決什么恩怨,我不應戰的話,不合江湖規矩,傳了出去,會叫旁人笑我天山派。”冷暮云冷笑道:“我天山派高手輩出,他要找麻煩,何必你老親自出手?身為天山門下,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代你老出戰,這也是合符江湖規矩的。”鐘子丹正容道:“不行,我之所以沒把這事告訴你,就是怕你會這么做。我閉關十五天,為的是什么?就是為了迎戰來人。還有你們,浩然,杰兒,都不許再說代我出戰的話。”
忽聽那蒙面女子道:“爺爺,冷叔也是為了您好,您年事已高,而來人是誰,我們暫且還不清楚。要是老朋友是一群人,您一個人對付,豈不是太吃虧了?”鐘子丹怔了一怔,道:“這個我倒沒有想過。”俏羅剎望了一眼蒙面女子,笑道:“這位是……”鐘浩然道:“她是我的次女,名叫鐘紅。”鳳飛煙聽了,笑道:“我先前在山腰遇到冷大俠的兩個孩子,曾聽那小男孩說他的二姐戴著面紗,原來就是姐姐。”她是沙漠之城的城主,現在又是俏羅剎的干妹子,而俏羅剎是與鐘浩然平輩論交的,因此,她叫鐘紅一聲姐姐,并不過份。
鐘紅道:“鳳城主美貌絕倫,我早有聽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我常年避居天山,癡于練武,未能下山去拜訪鳳城主。”方劍明進來后,對鐘紅特別的注意,不知怎么回事,他隱隱覺得鐘紅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戾氣”。如今知道她是鐘浩然的次女,不由又望了她一眼,恰好鐘紅的目光也向他看來,兩人目光一對,鐘紅的目光突然一黯,不自覺地避開,方劍明微微一怔,旋即意識到什么,問道:“鐘二女俠,你身體可有貴恙?”
鐘紅驚異地道:“少俠怎么知道?”方劍明道:“實不相瞞,我自進來后,覺得你身上有股怪異的戾氣,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鐘佩蘭聽了這話以后,道:“我剛才也在奇怪,賢侄一進屋后,對紅兒似乎特別注意,紅兒二十多年來沒出天山一步,又怎會和賢侄認識,年紀上也極為不對,我還準備詢問呢。”
方劍明笑道:“我也不清楚這是怎么回事,先前我與飲馬河的獨眼狂客前輩正說著話,我就突然望著他,眼神內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轉動,要把對方吸過來似的。見到鐘二女俠之后,眼中也有那種感覺,只是場合不同,也就沒有再敢多看。”鐘子丹奇道:“賢侄,你是不是又練了什么武功?”方劍明道:“這等武功,我覺得近乎邪術,我應該沒有練過吧,難道……難道跟它有關?”鐘子丹:“它?”方劍明道:“就是四眼魔熊。”眾人面面相覷,顯見沒有聽說過。
方劍明見他們不知道,也就不多做解釋,道:“我曾與這怪物搏斗過,被它一股黑水噴在臉上,之后洗凈了臉,就覺得眼中澀澀的,我只當做是黑水進過眼睛,后來,眼睛沒事,我也就沒放在心上。”對鐘紅道:“鐘二女俠,方便的話,可否讓在下給你把把脈。”鐘紅道:“方便。”伸出手去。她的年紀,至少也有四十出頭,但看她的手腕,潔白如玉,宛如十七八歲的少女,而且,白得近乎怪異。
方劍明給她把了一會兒脈,將手指松開,皺眉道:“奇怪,鐘二女俠體內似有兩股力道,相生相克,散之不去。”鐘子丹道:“這十多年來,我想盡了所有辦法,始終無法解決這種現象。”方劍明將頭一抬,道:“鐘二俠女,你的臉可否……”鐘浩然變色道:“方少俠,不可。”方劍明愕然道:“鐘掌門,為何不可?”鐘浩然嘆了一聲,道:“我這個女兒昔年貌美如花,自從練功不慎,體內出現這種現象之后,臉上長出了……總之是,四位還是不要看了。”
不料,他話聲才落,鐘紅竟自己摘下了面紗。方劍明,鳳飛煙,鐵金剛夫婦一看,禁不住變色。只見她的臉上長著許多豆大的紅點,乍一看去,十分惡心。鐘紅見了他們的臉色,有些苦澀的笑了笑,將面紗重新戴上,道:“我知道我這副丑模樣見不得人,所以就戴著面紗,躲在這里。龍兒和鳳兒那兩個小鬼常常問我為什么戴著面紗,我也只好說臉上長了花,他們要是看見我的樣子,今后只怕是再也不會來看我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些話的背后,隱藏著多么大的苦痛。哪個女子不愛美呢,當漂亮變成丑陋,又有幾人能夠接受?親人或許不在意,常常安慰,但當事人心中的傷痕是消除不掉的。方劍明是個聰明的人,他理解這種傷痛,所以,他決心要幫鐘紅解決這個難題。想了想,他起身道:“各位,我去去就來,你們慢聊。”鐘杰道:“方少俠,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我叫人去辦。”方劍明笑道:“我去見我那匹神馬,它脾氣不好,不是我的話,它誰也不讓靠近。”眾人聽他這個時候去見馬,都被弄糊涂了。
方劍明去了沒多久,拿著一根短須趕了回來,一進屋就道:“這里可有灶房?”鐘佩蘭道:“有,我們都是自己煮飯吃的。”方劍明笑道:“那就好,麻煩前輩將這根短須拿去,切下小塊,將之研末,與水一起燒煮。”鐵金剛聽了,笑道:“盟主,我一見這東西,就知道它是人參。這么短一根,藥性尚且不足,為何還要切成小塊?”俏羅剎白了他一眼,道:“你懂得什么,盟主這么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劍明笑道:“這人參可不是普通的人參,我也沒試過它的藥力究竟多大,我怕藥力重了,適得其反。”鐘佩蘭道:“既然如此,我就依照你的話去做。”起身去了灶房。鐘紅、鳳飛煙、俏羅剎說要去幫忙,鐘佩蘭說不需要她們,怕人多更不好做事。鐘浩然問起方劍明是怎么打發走飲馬河那幫人的,鐵金剛和俏羅剎夫婦你一言我一句的說開,只把方劍明說得就跟天神似的。
鐘子丹聽后,笑道:“賢侄,當年大家都要推你做武林盟主,讓你為武林主持公道,可惜你當時不肯,最后,竟而偷偷地跑了。現在做了盟主,雖然這個盟主小了許多,但心中只怕也有些想不到吧。”方劍明道:“昔年我還年輕,不足以但當大任,也自知自己性格不適合做什么盟主,因此就推掉了。現在做這個盟主,也是迫不得已,波斯圣教勢力龐大,光憑我一個人,實是難以對付。”鐘杰道:“方少俠仗義出頭,讓我好生敬佩。”
這時,鐘佩蘭已煎好了人參湯藥,端著一碗走了出來,道:“賢侄,這人參好生神奇,我只切了一小片,它的味道竟比平常一根人參濃了許多。”方劍明笑道:“不瞞各位,這人參全名叫‘火須人參’。”眾人一聽,也都是第一次聽說,鐘子丹自以為見多識廣,哪知今日連聞兩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東西,不禁搖頭苦笑。
鐘紅從鐘佩蘭手中接過瓷碗,揭開面紗一角,張嘴一口喝完。過了一會,她只覺臉上紅點似有所變化,忙跑進后堂。須臾,她跑了出來,驚喜地道:“我臉上的東西小了許多,方少俠,多謝你。”說著,要向方劍明下拜。方劍明忙站了起來,發出一股暗勁,將她托住,道:“鐘二女俠,快別這樣。區區小事,掛齒都已嫌大,何況如此大禮,在下受之不起。”鐘紅拜不下去,只得斂衽施禮,表示謝意。
方劍明心中高興,道:“我也想不到‘火須人參’會有這么大的效力,我看那根短須吃不到三分之一,鐘二女俠臉上的東西就可盡除。”但一想到給了扎那十幾根,不禁有些后怕。這倒不是他舍不得,而是現在才真正的見識到“火須人參”的厲害,萬一使用不慎,后果將不堪設想。難怪波斯圣教的人會為了它,劫走周風,逼他赴會。
這一晚,方劍明和冷暮云在冰宮前把酒言歡,清冷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兩人但覺有一股別樣的溫暖。這種月光,冷暮云也不知道照過多少次,可感覺與現在不一樣。那種惺惺相惜的友情,是世上最難找的。
世間有千千萬萬的人,紅塵男女,各有所好。有人因志趣相投而成朋友,有人不打不相識,最后成為朋友,有人共同患難,因而成為生死之交,也有人彼此了解,成為管鮑之交。但像他們這種,相隔數年后,那種相惜的交情仍如昨日,實是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