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父子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想要搬倒他們實在太難,陛下想動他們也要考慮他們的黨羽的反撲,畢竟這偌大朝廷是需要官員權貴來運轉的,難道靠那些連字都不識的黔首小民?”
汪九哼哼笑了兩聲:“還有啊,咱家聽說你一向自稱是黔首,這樣說不妥,至少你識字,有一身不錯的武功,已經和他們處在不同的階層,日后不可再自污。”
“是,公公教訓的是?!?/p>
“乏啦,今日就到這里吧?!?/p>
“公公安歇,在下告辭?!?/p>
出了廳堂,李問便開始復盤與汪九的對話,對方最后說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趙家父子固然樹大根深,但以正合皇帝的心胸氣量怎么可能會忍得了他們私吞人無常丹的事情?
對于正合皇帝來說,趙家父子難道比他長生久視更加重要?怎么可能!
李問沒有什么高深的政治智慧,他就是覺得不合理,一個任性妄為,志大才疏并且覺得自己對朝堂有著絕對掌控力的皇帝,會在乎權臣是怎么想的?
還有汪九剛剛提到“黔首”,自己也并不是常常將這兩個字掛在嘴邊,近期提到時是在趙西樓面前,難道……
有三個可能,第一,汪九和趙家父子,至少是趙西樓沆瀣一氣,自己的種種舉動在他們看來就如跳梁小丑。
第二,當日在趙西樓面前提到這兩個字時,還有鳩老在,他是汪九安排在趙西樓跟前的暗子,汪九以比向自己提出警告,告訴自己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內,讓自己不要亂說亂動。
第三,趙西樓忠于正合帝,所以事無巨細的將這些事情告訴皇帝,并且將自己交給他的人無常丹敬獻給了皇帝,汪九以此來提醒自己,這是在展露善意?
李問目前只能想到這三種可能,不管哪一種都對自己十分不利,他現在有點后悔將全本的《葵花寶典》交給汪九了,至少也應該將所謂《葵花寶典》做些偽裝。
比如開篇一些內容弄成破解版,讓人一看就明白,后面則是晦澀難懂需要極高的學問,自己雖然學問不高,但蘇鈺高啊……
如果弄成這樣,那汪九就會有求于自己如此一來,他為了斷陽重生必然會給自己提供更多的方便。
唉,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不過他練到最后發現小兄弟還是沒長出來,他必然還是會來向自己求證,但這樣一來時間拖的就太久了,有些事情還是越快越好。
現在李問恨不得再度返回,將同心蠱放在汪九身上,對他進行情報拷問,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么做,現在黑狗不在身邊,自己不能預知未來,萬一汪九也像姜桓那樣,吃虧的還是自己。
就在李問思緒紛呈間,指引他出去的仆役忽然問道:“主人家今日與公子談論了些什么?瞧著挺高興,奴才回去之后也能順著主人家的意思說話,好討幾個賞錢,必定也不敢忘了公子的大恩?!?/p>
這話問的過于突兀,這是一個下人該問的?汪家宅邸的仆役這么沒規矩?
李問十分詫異,感覺是不是又有人要給他下套,不過一個仆役而已,總不會是什么高明的修士,或絕世高手吧?也不可能帶著什么護身法寶吧?
于是他也不再猶豫,召喚出同心蠱迅速貼在對方后頸,回答道:“無非就是兩件事情,其一,陛下賜婚于我,公公出了大力氣,我自然要感謝他……”
哦~!原來如此,想必那死太監得了不少好處,唉,這個消息沒有價值啊,放出去也得不了什么好處,我新近到這府上做事,也是摸不著門路,還好這小子年輕,應該好糊弄,就是不知第二件是什么事。
仆役如此想著的時候,也就忽略了后頸如同蚊子叮咬般的輕微刺痛,李問出手何其之快,他甚至都沒有看到。
“第二件事情,在下最近在籌辦武道大會,那些神功秘籍留在身上不安全,委托公公帶入宮中藏起來,這天下間還有比宮里安全的地方嗎?你說是不是?”
仆役恍然,這個消息十分有價值啊,武道大會如火如荼,那些秘籍的消息自然十分值錢,如果把這個消息賣出去……
在對方思緒萬千之間,李俠準備將同心蠱取下來,然而就在此時那仆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畫面。
那是另一個仆役,但很顯然不是汪九家的仆役,在視野之中對方匆匆從后門進入,開門的是個女人,應該汪九小妾一類,然后兩人來到一處花園假山處。
那仆役說道:“前日趙家那個紈绔回到家后,大發了一通脾氣,然后就喝的爛醉,我趁著給他送醒酒湯時旁敲側擊,得知他發脾氣的原因是受到那個李俠君的威脅,說什么那家伙自稱黔首,卻無一絲賤民的自覺……”
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通,最后趙家仆役道:“有關那人無常丹的事情我還在打聽,可是這很難,這種機密事他們也不會當著我的面談,您看能不能,實在是最近手頭緊……”
那女子拿出幾錠銀子給對方:“你盡快打聽,這件事情很重要,有了確切消息,汪公公少不了你的好處?!?/p>
事情就是這樣,然后仆役就想自己是否也能賣消息呢?他是最近才托關系來府上做事的,第一天上班值夜就遇到這種事情自然難免心動。
而那一幕就發生在昨晚,李問這才明白汪九對自己說那些話的目的,無非就是想在自己這邊取得主動權,讓自己疑神疑鬼,覺得他深不可測。
“最近聽說,開陽坊那邊的一些茶樓酒肆有人在販賣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小哥若有空幫我打聽一下,特別是有關公主府的消息,拜托了?!?/p>
說著李問遞給他一小錠銀子,那邊有消息販賣確有其事,李問自己不方便出面,讓其他人去又顯得太過可惜,有什么比汪公公府上的人親自出面更有說服力的呢?
“這怎么好意思,一件小事而已……”
嘴上這般說著,卻也老實不客氣的將銀子收好,在他收銀子的檔口,李問迅速將同心蠱摘下。
離開汪九的宅邸,李問直奔瓊花苑。
……
瓊花苑傳旨的人已經離開,海仙兒呆愣愣的坐在床榻上,旁邊的蘇小醉卻顯得很高興,說道:“那狗皇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將小姐指給了俠君公子,他也算難得做了件好事。”
看著她喜滋滋的模樣,海仙兒卻長長嘆息一聲:“好事嗎?他壞得很,我如今什么身份,旁人只當我落入風塵,已是個人盡可夫的,俠君哥哥娶了我,便要淪為笑柄?!?/p>
“我也只當俠君哥哥是我的兄長一般,他與公主殿下相好,感情也甚篤,若是此事叫殿下知道了,她卻是如何的難過?俠君哥哥又該如何自處?他們卻因我成了那愛別苦離的苦命人,我的罪孽卻大了,我日后有什么面目去見俠君哥哥和公主殿下……”
蘇小醉見她愁緒萬千的模樣,便寬慰道:“現在想這些有什么用,你一個小女娃,難道還能改變狗皇帝的命令?該操心也是李俠君去操心?!?/p>
海仙兒卻沒聽進去,又是悠悠一嘆,卻也在這時屋外傳來響動,是方正虎躍下屋檐的動靜,蘇小醉立刻做出警惕的動作。
“俠君來了,這么晚有什么事嗎?”
蘇小醉松了口氣,就聽外面又傳來李問的聲音:“仙兒妹妹可在?”
“在的,小姐就在屋內?!?/p>
“言叔,今日可有旁人來過?”
“來了幾個宣旨的內侍,臨走時還向我討要錢財,我沒搭理他們,看來俠君已經知道消息了?”
“嗯,仙兒她……”
“小姐卻也不甚反對,要我說這是好事,小姐如今孤苦無依,有俠君你隨身照看大人和夫人也該瞑目了。”
屋外的李問沒再說話,屋內的海仙兒心卻提了起來,接著便是敲門的聲音。
“仙兒,是我?!?/p>
海仙兒的臉上閃過慌亂的神色,剛準備說“我今日不舒服”之類的話逃避過去,卻見蘇小醉已經打開了房門。
李問進屋向蘇小醉問好,蘇小醉識趣的關門離開。
李問搬了個繡凳在海仙兒身邊坐下,彼此沉默了許久,在海仙兒緊張的情緒快要繃不住的時候,李問開口了。
“這件事情是我沒想到的,卻也是怪我,為了在汪九面前的話更有說服力,便隨意向他編造了我對你有愛慕之心的說辭,一切都是我的錯,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我是這么想的,反正皇帝也沒規定婚期,那我們就以你熱孝在身為由,一直拖著,原本我的計劃是在你拿到赦免文書之后,就立刻與言叔,蘇姑姑一起離開京城,或是帶著大人和夫人返回老家安葬,或是去簡州那邊投奔陳大人?!?/p>
“現在看來,你們目前還不能離開京城,皇帝肯定會派人盯著,一旦有所動作他必然會察覺,我就說這么多,你呢?對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海仙兒的心情逐漸放松下來,緩緩舒了口氣,說道:“皇帝這般做法,無非是想借此事羞辱俠君哥哥,若俠君哥哥以熱孝為由,推脫此事,他必然會立刻下旨讓我們完婚,以我之見此計甚為不妥,還需再思,我倒是在想公主殿下那邊該怎么辦?她知道此事后……”
說至此,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繼而深吸一口氣,又道:“俠君哥哥雖未明言將要做何事,但我卻也能想得明白,我的意見是不如就此打住,沈韻已死,父親與母親的仇也算報了,其他人自有老天去收他們,若俠君哥哥不嫌棄我,我倒是愿意嫁的?!?/p>
“咱們可以做個假夫妻,事后向殿下說明,想來以殿下的氣度必然也不會放在心上,成婚之后咱們就離開京城,屆時俠君哥哥可以再悄悄回來,若殿下愿意便將她帶出來,你二人雙宿雙飛……”
呼!
聽到此處李問站了起來:“有些事情還是要做的,不做我一生難安,至于婚期的事,我再想辦法拖延,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先走了。”
說完他便向外走去,剛到門口卻又突兀停下:“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想放過別人,別人未必就會放過我們,還有啊,仙兒,有些事情別指望老天開眼,老天爺是不長眼睛的?!?/p>
說完他走出屋外。
海仙兒很想告訴他,自己知道老天是不開眼的,但自己也不希望他再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相比于已經死了的人,活著的人才重要。
……
李問離開瓊花苑,一路向主星樓而去,兩邊的距離并不遠,可是在經過一段熟悉的巷道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并不算長的巷道忽然間變得無比深邃,兩邊的墻壁開始在黑暗中扭曲,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無比,甚至可以說是死寂。
凈視雖然沒有任何危險襲來的預知,可武道只覺傳來濃烈的危機感,李問停下腳步,從芥子印中召喚出老刀,嚴陣以待。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陡然間在他身后漆黑如墨的墻壁上有流水的聲音傳來,這聲音很小,幾不可聞,但耳竅已開的李問卻聽到了。
細微的水流仿佛是輕微的風吹過平靜的湖面,又仿佛是一滴汗水流過肌膚,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一只手從李問背后的巷道墻壁中探出,繼而一個仿佛裹滿濃黑瀝青的人走出墻壁。
他的指甲很長,垂到了膝蓋,如刀般鋒利,就這樣邁開步子,無聲無息的來到李問背后,嗖然揮出利爪!
李問陡然轉身,老刀劈斬而出,利爪割破了他的衣襟,老刀卻已將來人斜著劈成兩段,然而那人真就如同水做的一般,呼啦一下破碎落地繼而消失。
李問沒有放松警惕,依舊嚴陣以待,霎時又有動靜出現在身后,利爪揮舞間,李問轉身而斬,依舊是個水人,不!是墨人。
這次有水滴濺在了他的手背上,李問能夠清晰的感覺到那是比水更重,比血更輕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