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傅聞嶼。
比剛才面對媒體的刁難時,更甚百倍。
那件事是他的死穴,是他最深最暗的疤,是他所有混蛋行為的根源。
也是他絕對絕對,不敢讓蘇荔知道的秘密。
如果她知道了......
傅聞嶼猛地坐直身體,因為動作太急,牽扯到腹部的傷口。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滲出冷汗。
但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住了蘇荔正在舀湯的手腕。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他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和驚惶,“蘇荔!是不是許紹鎧跟你說什么了?!”
男人的手指冰涼,用力極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似乎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蘇荔手腕吃痛,保溫桶的蓋子,“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她愕然抬頭,對上的,是傅聞嶼那雙盛滿恐懼緊張,甚至,有些微絕望的眼睛。
他在害怕什么?生氣什么?
就因為許紹鎧告訴她,他買了玫瑰花,還搞到自已傷口崩裂?
蘇荔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仿佛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先是茫然。
隨即,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涌上腦海。
她用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他僵硬的手指。
隨手揉了揉自已迅速泛紅的手腕。
然后,她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滿滿的諷刺。
“他跟我說什么?”
蘇荔重復著他的問題,語調慢得像是電影慢放,“他能跟我說什么?說你燒糊涂了,像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一樣,跑去買一堆沒什么用的粉玫瑰,結果把自已搞得更狼狽,血流了一車?”
她朝他逼近一步,微微彎下腰。
近距離地凝視著傅聞嶼驟然收縮的瞳孔。
一字一句,像小刀,劃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
“傅聞嶼,你是因為這個,才這么緊張,這么難以啟齒嗎?”
“你覺得我知道你玩這種苦肉計,玩這種幼稚又可笑的把戲,很丟你傅總的臉?很破壞你殺伐決斷,冷心冷情的形象?”
她每說一句,傅聞嶼眼底的驚濤駭浪,就平息一分。
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露出底下劫后余生的虛脫。
不是那件事。
她不知道。
她說的,只是玫瑰花。
只是他那晚失控愚蠢的,徒勞挽回。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無力。
他向后靠去,閉上眼睛。
胸膛劇烈起伏,長長地吁出一口滾燙的氣。
抓住床單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后放松,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原來,只是這樣。
還好......只是這樣。
蘇荔將他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那瞬間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得知,僅僅提及玫瑰花后的驟然松懈......
太明顯了。
明顯到她幾乎可以斷定,傅聞嶼心中確實藏著一個致命的秘密。
一個,他寧愿她恨他,厭惡他,也絕不能讓她知曉的秘密。
心底某個角落,不合時宜地響起少年嚴肅的警告:“不要去探究一些傅聞嶼竭力去隱藏的秘密,那會讓你受傷。”
寒意,細密地爬上脊背。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直起身。
不再低頭看傅聞嶼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剛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的模樣。
她轉身,拿起湯勺,慢條斯理地盛了一碗湯,遞到他面前。
“喝了吧......他燉了一早上。”
他,也是他自已。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傅聞嶼聞言,又緩緩地睜開眼。
眼前是氤氳著熱氣的湯碗,以及她平靜無波的側臉。
心臟在經歷大起大落后,空落落地發疼,卻也升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哪怕,她對他還是這樣,冰冷諷刺。
哪怕她的到來,可能只是看在那個突然出現的,十九歲傅聞嶼的面子。
但至少......她真的來了。
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刻,她出現了。
用一句話,輕易瓦解了李明軒精心布置的殺局。
他伸手去接湯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微微一頓。
蘇荔卻已松開手,退開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病房里一時,只剩下湯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
許紹鎧早在傅聞嶼抓住蘇荔手腕時就識趣地溜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沉默在消毒水氣味中蔓延,厚重得讓人呼吸困難。
過了許久,就在傅聞嶼以為她放下湯就會離開時。
蘇荔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望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和車流,倏然開口。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隔著遙遠的時光在詢問。
“明天,是婷婷的忌日?!?/p>
傅聞嶼手中的湯匙,“哐當”一聲,掉回碗里,濺起幾點油星。
他整個人像被瞬間凍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剛剛回暖一點的臉色,再次褪得干干凈凈。
只是機械性地本能抬頭,看向蘇荔的背影。
她依舊站在那里,身形單薄,窗外淡淡的天光勾勒著她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可怕的慌張,再次攫住他的心臟,比剛才更甚。
三年來,這個名字,這個日子,是他絕對不敢觸碰的禁區。
也是扎在他心口最深的一根毒刺。
蘇荔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你今年,還是不去祭拜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傅聞嶼早已潰不成軍的心防上。
不去嗎?
怎么能去?
他有什么臉面去?
那個總跟在她身后,甜甜叫著她“荔荔姐”的女孩。
那個因為他該死的一個簽名,在那個最絕望的雨夜,永遠離開的女孩......
他連想起她的勇氣都沒有,如何去面對那塊冰冷的墓碑?
可是,蘇荔為什么突然提起?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
傅聞嶼的呼吸變得粗重,傷口又開始尖銳地疼起來。
但比不上心口那股悶鈍的,幾乎要讓他窒息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