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蘭像是提線木偶般，茫然地點點頭，任由韓浩虛扶著她的胳膊，將她帶向二樓那間屬于她的副總經(jīng)理辦公室。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上樓梯時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

走進辦公室，關(guān)上門，將外面大堂隱約的嘈雜徹底隔絕。

這個相對私密、安全的空間，似乎成了壓垮唐小蘭強撐鎮(zhèn)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不是平靜，而是更洶涌的后怕、屈辱和無助。

她背對著韓浩，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隨即，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那哭聲很低，卻充滿了積壓已久的痛苦和難堪。

韓浩走到她身邊，沒有說什么，只是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動作帶著一種克制的安撫意味。“好了，好了，別哭了。” 他的聲音低沉，在她耳邊響起，“事情都過去了。”

他感受到懷中的身體在微微僵硬后，漸漸放松下來，但哭泣并未停止。

韓浩用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溫?zé)釡I水，動作笨拙卻耐心。

唐小蘭在他懷里哭了一會兒，才漸漸止住抽泣，但依舊埋著頭，不肯抬起。

良久，她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微弱卻清晰，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

“韓哥……有些事，不是過去了，就能真的過去了。”

她指的是王二合剛才那些惡毒下流的侮辱言辭，那些將她曾經(jīng)不堪的婚姻生活赤裸裸撕開、暴露在韓浩面前的污言穢語。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最羞于啟齒的舊傷疤上。

而更讓她絕望的是，那些骯臟的過往，那些被強迫、被毆打、被當做泄欲和出氣筒的日子，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是她拼命想要遺忘、卻如同跗骨之蛆般時刻提醒她曾有多么卑微和不堪的真實歷史。

這污跡，或許永遠都無法從她的生命中真正擦洗干凈。

尤其是在韓浩——這個給予她新生、讓她仰望、讓她心生隱秘依賴的男人面前，這份“不干凈”的過去，讓她感到無地自容，仿佛永遠低人一等。

韓浩聽著她的話，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當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著，沒有說出那些空洞的安慰。

有些傷害，語言的力量是蒼白的。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穩(wěn)穩(wěn)地扶住她顫抖的肩膀，用無聲的陪伴和此刻堅實的庇護，告訴她，至少在這一方天地里，她是安全的，是被接納的。

至于過去那片泥沼，能否真正跨越，唯有時間和她自已內(nèi)心的力量才能給出答案。

而他，或許可以成為她跋涉途中，一塊暫時歇腳的、堅固的石頭。

唐小蘭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里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彌漫著的悲傷與壓抑。

她正靠在韓浩肩頭，情緒尚未平復(fù)，被這鈴聲驚得身體微微一顫。

韓浩松開了攬著她的手臂，退開一步，給她留出空間。

唐小蘭身體微微一顫，從韓浩肩頭抬起臉來，眼眶紅腫，臉上淚痕未干。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從剛才那種崩潰的情緒中抽離出來——這是她多年來在逆境中練就的本能，無論內(nèi)心如何翻江倒海，面對工作時必須保持體面。

唐小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樓下大堂經(jīng)理的號碼，職業(yè)本能讓她迅速調(diào)整了呼吸，按下接聽鍵時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七八分平日的冷靜，“喂，小周？”

電話那頭傳來大堂經(jīng)理周敏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唐總，抱歉打擾您。樓下三個888包房來了一桌客人，指名要見韓總。”

唐小蘭微微蹙眉，下意識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韓浩，問道，“是什么人？有預(yù)約嗎？”

“是前天訂的桌，預(yù)訂人留的是許女士。”周敏快速翻動手中的預(yù)訂冊，“一共三位，都是女性，大概半小時前到的。剛才服務(wù)員進去斟茶時，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士問起韓總在不在，說想見一面。”

“許女士……”唐小蘭重復(fù)著這個稱呼，腦中迅速過濾著近期的重要客戶。

“她們看起來……挺不一般的。”周敏斟酌著用詞，“衣著打扮很講究，氣質(zhì)也好，開來的車是奧迪A8，就停在咱們正門口。”

唐小蘭心中一動，轉(zhuǎn)頭對韓浩低聲道，“三個888包房的客人要見你，預(yù)訂人是許女士。”

“見我？”韓浩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

自從盤下酒樓后，雖然偶有生意伙伴或熟人來找，但這樣直接點名要見他、且是通過預(yù)訂桌位方式的，還是頭一回。

唐小蘭點點頭，將手機稍稍拿遠些，繼續(xù)向韓浩轉(zhuǎn)述，“大堂經(jīng)理說，是三位女性，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問起你在不在。”她頓了頓，補充道，“開的是奧迪A8。”

“奧迪A8”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韓浩的記憶。

他立刻想起幾天前在皇朝KTV辦公室里，那位氣質(zhì)雍容、在競價中敗給他卻依然保持風(fēng)度的許太太——她離開時，坐的正是黑色的奧迪A8。

“應(yīng)該是那位許太太。”韓浩語氣篤定，眼中卻浮起更深的疑惑，“和我競爭KTV的那位。”

唐小蘭也想起來了。

韓浩那天回來簡單提過收購皇朝時遇到的競爭對手，一位被稱為“許太太”的中年女性，帶著一個年輕驕縱的女兒。

她迅速在腦中評估著各種可能性，壓低聲音問，“會不會是因為競爭輸了，今天特意來找麻煩？或者想重新談判？”

韓浩搖了搖頭，神色卻凝重了幾分，“不會。那位許太太不是這種人。”他回憶起許太太當時的表現(xiàn)，即使在他加價截胡后，依然保持著得體的風(fēng)度，甚至臨走前還主動要求加了他的微信。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絕非會做出上門鬧事之舉的人。

但正因為如此，她此刻的出現(xiàn)才更顯得蹊蹺。

“我去看看。”韓浩整理了一下衣襟，決定道。

“等等，我和你一起。”唐小蘭連忙說。

她快步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洗手臺前，擰開水龍頭，用涼水快速拍了拍紅腫的眼睛，又從抽屜里取出簡單的化妝包，對著墻上的鏡子快速補妝。

粉底遮蓋了淚痕，口紅恢復(fù)了氣色，不過兩分鐘時間，那個干練專業(yè)的唐經(jīng)理又回來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只有她自已知道，眼眶還隱隱發(fā)脹，握著粉餅的手指也還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韓浩靜靜等著她，沒有催促。

他能看出她強撐的鎮(zhèn)定，心中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總是這樣，無論剛才經(jīng)歷了什么，只要工作需要，她就能迅速戴上職業(yè)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