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強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這位平日里穩重的院長，此刻激動得臉上橫肉都在抖動，他猛地一把攥住江沐的手腕。
“江老弟！只要你能把這瘟神送走，這治協醫院的藥房就是你自家的后院！不管是要人參還是黃連，只要庫房里有的，哪怕只有一兩，我也全給你掏出來！缺什么，我立刻派人去調！絕不含糊！”
這就是要舉全院之力支持了。
江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旁一臉堅毅的張小月。
這里即將淪為風暴中心，滿屋子都是飛沫和看不見的病毒，留在這里無異于在這個沒有防護服的年代裸奔。
“小月，跟我回去。”
江沐聲音壓得很低，伸手去拉她的袖子，“這兒交給老曲的人，你回家看孩子，聽話。”
沒成想，平日里溫婉順從的張小月，此刻卻紋絲不動。
她反手掙脫了江沐的牽扯，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杏眼，此刻卻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倔強。
“江沐！你把我當什么人了？貪生怕死的大小姐？”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大廳里那些惶恐不安的病患，“我是醫生，雖然沒你本事大，但這身白大褂我也穿了一段時間！這時候我走了，以后我還怎么挺直腰桿做人？”
江沐看著她的臉，心中的擔憂最終化作了贊賞。
亂世顯人性，危難見人心。這女人，骨頭是硬的。
“好。”
江沐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在她肩頭按了一下，“那就守好這一畝三分地。記住，口罩絕對不能摘，接觸完病人必須用酒精洗手，命只有一條，別讓我分心。”
張小月重重點頭，眼眶微紅卻目光灼灼。
江沐轉身便走，步伐極快，身后的大廳已經開始忙碌起來，消毒水的味道開始彌漫。
離開醫院，江沐沒有直接去藥鋪，而是調轉車頭直奔小學。
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寒風卷著枯葉在土路上打轉。
學校門口，孩子們正在操場上嬉鬧。
江沐找到老師，只說是家里出了急事。
片刻后，平安背著書包跑了出來。
“爸爸！出啥事了？”
平安雖然年紀不大，但一眼就看出了江沐臉色的不對勁。
江沐沒廢話，一把將孩子抱上車，語氣嚴厲得嚇人。
“平安，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帶著弟弟回家，把大門給我鎖死！誰來敲門都不許開！除了我和你媽，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搭理！就在屋里待著，哪也不許去！”
看著江沐那雙眸子，平安嚇得渾身一激靈，雖然滿肚子疑問，但還是懂事地抿緊了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爸爸放心，我……我一定看好家！”
安頓好后方，江沐腳下生風，來到了藥房。
一進后院雜物間，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令人不安的焦躁氣息撲面而來。
趙虎正守在床邊，手里端著半碗黑乎乎的藥湯，急得滿頭大汗，見江沐進來，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師父！你可算來了！徐立這小子……快不行了！”
床板上的徐立，早已沒了往日的精神。
整個人臉燒得通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胡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喘息聲。
“冷……好冷……媽……”
江沐把藥箱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兩步跨到床邊，伸手一搭脈。
指尖傳來的跳動急促而虛浮，熱勢鴟張，毒氣攻心。
這是疫毒入營血的征兆！
江沐眼神一冷，腦海中那張早已醞釀成熟的方子瞬間浮現。
“趙虎！別哭喪著臉！去，抓藥！”
江沐的聲音瞬間讓六神無主的趙虎找到了主心骨。
“石膏一兩，先煎！知母五錢！甘草三錢！粳米一撮！再加連翹、銀花、大青葉各五錢！板藍根一兩！快！”
這是一劑白虎湯的變方，重用石膏清肺胃之熱，輔以清熱解毒之猛藥，專治這種來勢洶洶的瘟疫。
“哎！哎！”
趙虎手忙腳亂地跑到藥柜前，拉開抽屜，戥子上下翻飛。
江沐也沒閑著，親自生火，扇風。
火苗在爐膛里舔舐著藥罐，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側臉。
“徐立，撐住了。”
與此同時，治協醫院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正如江沐所料，疫癥的消息雖然封鎖，但恐慌是封不住的。
隨著張小月和幾個護士開始在大廳里篩查發熱病人，一個個被判定為疑似的患者被強行攔了下來。
“我不留！我就咳嗽兩聲，憑啥關我！”
“放我回家！”
“我要去告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叫罵聲、哭喊聲、推搡聲此起彼伏。
誰也不愿意被關在這個不僅要花錢還耽誤干活的地方。
張小月站在最前面，嗓子都喊啞了。
“同志們，這是為了你們好！這病傳人啊！回去就是害了一家人！”
可失去理智的人群哪里聽得進去，一個彪形大漢紅著眼，一把推開張小月，“滾開！別擋老子的道！”
張小月踉蹌著后退，差點撞在墻上。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把你那臟手給我撒開！”
曲強黑著臉，身后帶著幾個保衛科的民兵，手里拎著警棍，殺氣騰騰地沖了過來。
“誰敢鬧事？啊？誰敢在這時候添亂，老子就讓他嘗嘗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曲強指著那個大漢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想走？行！把你名字記下來，回頭我就找領導，我看是你走得快，還是處分下得快！”
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是狠。
一聽下處分，那大漢瞬間軟了，縮著腦袋不敢吭聲。
其余鬧事的人見狀，也都漸漸安靜下來，只是那眼神里，依舊充滿了不甘。
一直忙到月上柳梢，整個醫院大樓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艾草味和醋味。
張小月拖著雙腿回到家門口時，已經是深夜。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正屋透出燈光。
她站在門口，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推開那扇門。
旁邊的側屋門開了，江沐披著外套走了出來。
看到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妻子，他心頭一疼，下意識就要上前擁抱。
“別過來！”
張小月猛地后退一步，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江沐！別靠近我！我……我身上臟，全是病毒。”
屋里的兩個孩子聽到動靜，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媽媽！媽媽回來了！”
小鑫剛要推門跑出來，就被平安一把死死拽住。
“媽！你怎么不進屋啊？我餓了……”
聽著孩子稚嫩的呼喚，張小月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她捂著嘴，蹲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怕啊。
她是醫生，也是母親。
她在醫院里有多英勇，此刻就有多脆弱。
江沐停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他轉過身，隔著玻璃窗，看著屋里那一雙雙疑惑又渴望的眼睛。
“平安，帶好弟弟。”
江沐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溫柔卻充滿力量。
“別怪媽媽不抱你們。你們的媽媽，今天在戰場上打了一場大勝仗。她現在是個大英雄，英雄身上帶著硝煙，需要休息，需要把那些壞東西都趕跑了才能回來抱你們。”
“英雄？”
小鑫眨巴著眼睛，似乎聽不太懂，但看著蹲在地上的媽媽，眼神里多了懵懂的敬畏。
“對，比連環畫里的英雄還要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