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信步走到一頭剛被孫悟空撕碎的無皮巨嬰旁。
他伸手,從它裸露的脊椎上,隨手掰下一根尺余長、帶著森然倒刺的骨頭。
他拎著這根臨時找的“梳子”,走向?qū)O悟空。
那猴子剛殺了個天翻地覆,渾身浴血,獸瞳中癲狂的殺意尚未完全褪去,正煩躁地用爪子撕扯著身上打結(jié)的毛發(fā)。
任何生物膽敢在此刻靠近,都會被它毫不猶豫地撕成碎片。
但陳玄依舊走了過去。
他什么也沒說。
只是默默站到孫悟空身后,舉起手中的骨刺,開始為它梳理起背后那些被血污黏連的毛發(fā)。
倒刺刮過皮肉。
“嘶……”
孫悟空抓撓的動作一頓,暴躁的情緒竟奇跡般地平復(fù)下來。
索性一屁股坐在尸骸上,半瞇起眼,任由陳玄為它打理。
許久,陳玄停下手。
他看著骨刺上纏繞的幾十根沾染著血跡的赤金色猴毛,發(fā)動了【怪談規(guī)則解析器】的人情世故LV.4。
“師兄,吹口氣。”
孫悟空懶洋洋地掀了下眼皮,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由數(shù)百顆頭顱構(gòu)成的怪物吳可濤。
“嘿,師弟你讓俺老孫打了個痛快,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它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獠牙,對著骨刺輕輕吹出一口氣。
呼。
骨刺上的猴毛瞬間根根閃爍著淡淡金光。
“這些玩意兒,比不上給你的救命毫毛,不過用來嚇唬嚇唬那些不長眼的小鬼,倒是綽綽有余。”
“多謝大師兄。”
陳玄鄭重地將這根特制的骨刺收起。
隨即,他轉(zhuǎn)身,面向木雕泥塑般的唐僧,雙手合十:“弟子想去處理一些私事,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請師父應(yīng)允。”
唐僧空洞的眼眶轉(zhuǎn)向他,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字。
“準。”
得到許可。
陳玄不再停留,邁步走向莊園深處,他平靜的聲音在死寂的庭院中響起。
“吳可濤,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吳可濤,沒有一點遲疑,數(shù)百顆頭顱組成的龐大身軀笨拙地跟上,腳步恭敬,保持在后面。
就在陳玄和吳可濤,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拐角的瞬間。
滋啦!
全球所有國家的直播間畫面,在同一時間,變成了一片漆黑。
聲音,也戛然而止。
【“????”】
【“黑屏了?我的顯卡燒了?不對啊我這5060啊!”】
【“別喊了!我也黑了!臥槽,什么情況?怪談直播還能被掐斷的?”】
一片混亂中,只有漆黑的屏幕上,無數(shù)的問號和驚慌的彈幕還在滾動。
……
莊園內(nèi)。
陳玄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恭敬跟來的吳可濤。
成為了這座莊園的新主人,吳可濤確實比以前聰明了太多。
甚至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你做的?”
“是,玄神。”
吳可濤那數(shù)百個頭顱混合而成的和聲,帶著濃郁的討好的意味響起:
“接下來的……一些事,我想……不適合……讓太多……無關(guān)緊要的……凡夫俗子……聽到。”
陳玄不置可否,繼續(xù)向前走,兩人在莊園后方的花園中漫步。
他將那根沾染了猴毛的骨刺遞給吳可濤。
“收好。”
“每日亥時,是莊內(nèi)那尊金佛的庇護之力最弱的時候,也是鬼潮最易復(fù)發(fā)的時間。”
“如果壓制不住,就用它。”
吳可濤雙手恭敬地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骨刺揣入懷中。
“你現(xiàn)在,感覺如何?”陳玄問道。
“很……好,前所未有……的好,玄神。”
吳可濤的聲音里透著新生的喜悅。
數(shù)百張面孔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哭有笑,有癡有顛。
但聲音的情緒一致。
“我……得到了……四位菩薩……留下的‘嫁妝’,或者說,是……恩賜。”
“窺探,智慧,力量,以及……永恒。”
“但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數(shù)百顆頭顱齊齊轉(zhuǎn)向陳玄,目光狂熱:
“我……還獲得了每天……從藍星挑選十個人,來此地進行……‘試煉’的……自主權(quán)。”
吳可濤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更加支離破碎。
“玄神,我……雖然無法離開……這里。”
“但我可以……利用這個能力,為您……培養(yǎng)更多的……絕對忠誠的……軍隊!”
“每日……十名藍星凡人……入我莊園,歷經(jīng)……試煉!活下來的,擁有……足夠的……能力!”
“然后……他們就可以……去追上您的西行步伐,為您掃清……一切障礙!”
陳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說什么。
吳可濤的身軀猛地一顫,數(shù)百張臉上同時浮現(xiàn)出被認可后,混雜著激動狂喜的扭曲表情。
陳玄收回手,“具體的操作,你可以嘗試聯(lián)系怪談指揮中心的魏國棟,他會幫你把這個能力,利用到最大化。”
“是!玄神!”
聽到陳玄的肯定。
吳可濤的情緒愈發(fā)高漲,但隨即,他那顆屬于自已的主頭顱,神情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玄神,我的情況和您……不一樣。”
“我能感覺到,我并不是……【規(guī)則】本身。”
“我只是……規(guī)則的奴隸,是……新的‘囚籠’。”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履行‘四圣試禪心’……這個敘事……賦予……我的職責(zé)……而已。”
陳玄點了點頭。
這和他猜想的一樣。
吳可濤只是繼承者,更準確來說,他才更像一個高級的NPC。
而自已,是篡奪者。
直到現(xiàn)在,他都能隱約感應(yīng)到,自已是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從怪談世界手中,奪取了規(guī)則的“人”。
吳可濤看著陳玄,主動轉(zhuǎn)移了話題:“玄神,之前……幸存下來的……天選者太多了。”
“那些……擁有了天賦能力的天選者,和普通人幾乎……已經(jīng)是……兩個物種。”
“將他們放回……藍星,就像同時……投放了四十顆……不穩(wěn)定的炸彈,隨時可能……造成……無法估量的后果。”
“從‘最優(yōu)解’的……角度,他們……應(yīng)該被‘處理’掉,或者,永遠……留在這里,成為莊園……的一部分。”
說到這里。
吳可濤話鋒一轉(zhuǎn)。
“但是,我依然……覺得,您放他們……離開的決定,是……對的。”
話音剛落。
“嗡!”
那數(shù)百顆一直閉著雙眼的新生頭顱,在這一刻,全部睜開了眼睛!
數(shù)百雙眼睛里,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絕對理智的光芒。
它們齊刷刷地看向吳可濤最中央的那顆主頭顱,充滿了不解。
吳可濤的主頭顱臉上,閃過惱怒和尷尬。
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嚴厲口吻,對著身上的另外數(shù)百個“自已”厲聲道:
“我說了!玄神……做的任何事,說的任何話,都……是對的!絕對正確!”
“聽懂了么!”
那數(shù)百雙的眼睛,它們互相看了看,竟同時流露出人性化的無奈。
最終,它們還是緩緩閉上,屈服于這具身體的主導(dǎo)意志。
陳玄看著這一幕,有些好笑地擺了擺手。
“行了,別恭維我了。”
“我當然知道,放那四十個人離開,無論對藍星,還是對未來的我而言,都可能是一個錯誤。”
吳可濤的主頭顱,不解地看著他。
陳玄的腳步停在一座假山前。
“我之所以那么做……”
“只是因為,我一直在‘扮演’。”
“在流沙河之前,我扮演一個法力全無、忠厚老實的沙和尚。”
“在流沙河之后。”
陳玄轉(zhuǎn)過頭,鏡片后的雙眼看著吳可濤,“我在扮演一個‘人類’。”
“一個真正的人類,會有憤怒,會有恐懼,會有喜悅,自然也就會有……不理智的‘同情’。”
他語氣里,帶著一點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可能,當怪物太久了,內(nèi)心深處,我還是想當一個人。”
吳可濤那數(shù)百顆頭顱組成的巨大腦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似乎在消化理解這番話語。
“不說這些了。”
陳玄再次邁開腳步,帶著他走向莊園的最深處。
“帶你走這一圈,是為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
“在這個副本里,只有你和我的情況,有那么一點相似。所以,有些事,我只能跟你討論。”
陳玄停在殿門前。
“你也感受到了,對嗎?”
吳可濤的所有頭顱都抬起,望向頭頂那片被莊園結(jié)界籠罩的灰蒙蒙天空。
“是的。”
“這也是……我屏蔽直播……的原因。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讓更多的……‘存在’,都……聽不到。”
“玄神,從……進入這個副本的……開始,好像就一直……有‘人’在……幫我們。”
“不,更準確……地說,是有一股……雖然微弱,但……始終持續(xù)……存在的‘力量’,在暗中……幫助我們。”
陳玄搖了搖頭。
“更早。”
“從‘我’進入第一個怪談副本的開始,它就存在了。”
陳玄和吳可濤那數(shù)百雙眼睛對視,一字一句地說道。
“直到流沙河,我才終于抓住了‘它’的尾巴。”
“那個副本的規(guī)則太不正常了,是‘它’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