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陽道人此言一出,場中氣氛瞬間凝滯。
這誅心之問,將老子置于兩難之境,無論取或不取,似乎都要落入下風。
元始面沉如水,通天周身劍氣勃發,三清氣機隱隱連成一片,似要爆發。
然而,老子卻只是手持扁拐,神色依舊古井無波。
他并未看向那逼問的純陽道人,反而將目光投向巖壁上寶光流轉的七個葫蘆,仿佛在端詳其本源玄妙。
沉默片刻,方才緩聲開口,聲音清凈平和,卻帶著一種勘破虛妄的淡然:
“道友著相了,靈寶有靈,自擇其主,何來先后強弱之分?貧道取或不取,緣法自然,與道友允諾與否,并無干系。”
老子此言一出,如清風拂過,那彌漫全場的肅殺之氣竟為之一緩。
在場諸如帝俊、伏羲等大能,眼中無不掠過一抹驚異與了然。
老子竟能如此舉重若輕地將一場危機化解。
隨即,老子目光終于轉向純陽道人,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暗藏玄機:
“不過,道友既已勝出,主持此事,亦是理所應當,我三清便依前言,取其二便是,至于取哪兩個……”
話音未落,未等老子親自挑選,純陽道人已是鴻蒙量天尺凌空一點!
兩道流光應聲而起,自巖壁葫蘆藤上脫落,正是那紫金葫蘆與青皮葫蘆,不偏不倚,懸停于三清面前。
只見那紫金葫蘆道韻天成,寶光內斂;另一個青皮葫蘆雖也靈氣充沛,卻明顯遜色一籌。
這一舉動,看似代為取寶,實則徹底剝奪了老子自行擇寶的最后余地,將分配權牢牢釘死在自己手中。
“太清道友既言緣法自然!”純陽道人目光掃過三清,最終停在老子身上,“那這兩寶歸屬,不如就依‘長幼有序’的天理。”
“太清道友為三清之首,這紫金葫蘆自然歸你,至于這青皮葫蘆...”
純陽道人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元始和通天之間掃過,最終落在元始身上:
“玉清道友為兄,此寶當歸玉清道友,通天道友以為如何?”
這一手,可謂毒辣至極!
純陽道人完全順著老子“緣法自然”的說法,通過“長幼有序”,讓老子根本無法反駁。
若老子反對,就是自打嘴巴;若同意,就等于默許了這種明顯會讓通天不快的分配方式。
玉清元始聞言,面色稍霽,此等依循禮法、明尊卑、定次序的分配方式,正合他心中所持之道,他作為兄長,得寶理所應當。
但上清通天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性子直率,最重義氣,但這般明著按資排輩,將他置于末座,心中頓時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憋悶。
老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明白,東王公這是陽謀。
他若同意這靈寶分配,就傷了通天的心,若是不同意,那豈不是打了他自己的臉。
沉默如實質般壓在每個人心頭,仿佛連空氣都已凝滯,良久,老子終是闔目輕嘆:
“便依道友所言。”
這一聲“依”,說得千鈞重。
元始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通天卻猛地握緊了青萍劍,指節發白,終究還是沒有出聲反對,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眼中的不忿。
純陽道人負手而立,淡淡道:“善。”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在三清之間砸下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這一局,老子明知是坑,卻只能眼睜睜往下跳。
純陽道人用他最擅長的“道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老子身為三清之首、玄門首徒,其實力深不可測,穩坐同輩第一。
東華不甘天命,無論選擇何種道路,只要尚存于世,便難免與老子正面相對。
既然對方已然出手算計自己,純陽道人自然要以牙還牙,絕不令其如愿。
隨著三清收走葫蘆,女媧與紅云亦順應機緣,輕展神通,將與自己道韻相合的靈寶納入掌中。
靈寶各歸其主,崖前云氣漸散。
帝俊與太一率先離去,兩道金虹貫日而起,周天星斗為之隱現。
臨行前太一回望一眼,目光與純陽道人在虛空中相觸,恍若金石相擊,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女媧與伏羲并肩而立,她明澈的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停留在那株靈氣未散、尚存一線生機的葫蘆藤上。
眸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微光,此物似與她有一段未了的因果,雖天機朦朧,卻已在她心湖中投下一抹漣漪。
伏羲指間卦象流轉,將方才諸圣交鋒、靈寶擇主的氣運變遷一一推演,心中已明此番爭端不過是未來洪荒大勢的一道序曲。
他見妹妹若有所思,便不言不語,隨她一同駕起祥云,身影在繚繞的仙霧中漸行漸遠。
三清離去時,老子與元始仍保持著與來時無二的超然氣度。
老子袖袍輕拂,神色古井無波,仿佛方才的靈寶之爭不過是一場云煙過眼。
元始天尊步履從容,所過之處金蓮自生,眉宇間依舊是不染塵埃的莊嚴法相。
唯獨通天教主,周身劍氣比來時凌厲了三分。
他刻意落后半個身位,青萍劍在鞘中發出細微的嗡鳴。
雖仍隨二位兄長同行,但那道若有若無的間隙,已在他與他們之間悄然劃下。
三人身影沒入云靄,老子與元始的道韻依舊圓融一體,唯通天的劍意在其中若即若離,仿佛一道不甘束縛的驚雷,在平靜的云海中隱隱作響。
鎮元子與紅云最后離去,地書在鎮元子掌心浮現又隱沒,他朝純陽道人打了個稽首,語氣溫和:
“道友今日風采,令人心折,他日若得閑暇,還請來萬壽山五莊觀一敘,貧道當以人參果相待。”
紅云在一旁撫掌而笑,周身祥云繚繞:
“痛快痛快!今日見得道友手段,方知何為洪荒真豪杰!”
兩位道友相視一笑,化作青紅兩道霞光沒入云端。
轉瞬間,不周山崖前只余純陽道人獨立風中。
負手望向眾人離去的方向,眸光沉靜如萬古寒潭。
天機未定,圣位未分,今日種種,不過是大劫開啟前的一道漣漪。
而他與老子之間那場未盡的論道,終將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震動整個洪荒。
隨著眾人身影漸次消逝于云際,不周山巔復歸寂靜。
純陽道人獨立崖前,目光垂落在那株靈光未散的葫蘆藤上。
但見他袖中一道清氣卷出,并不觸及靈根本源,只將那藤蔓連同其上猶存的三個葫蘆輕輕托起,更將下方葫蘆藤根部土壤一并斂去。
動作行云流水,仿佛早有所料。
隨后他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徑往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