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之上的風,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隨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密封袋落地,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于徹底消散。
世界重新擁有了色彩。
盡管還是夜色,但那是屬于現實的黑,而不是那種能夠吞噬維度的灰。
顧淵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轉身。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正在輕微地顫抖。
體內的那顆金色煙火種子,此刻黯淡無光,表面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透支感,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眩暈。
剛才那看似輕描淡寫的收官,實則是他在用自身的煙火本源,去硬撼一個S級厲鬼的核心。
這種直面歸墟的對抗,代價必然慘重。
但他很快便將這只顫抖的手插進了口袋,臉上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是這里的主心骨,是顧記的老板,更是這群人心中的定海神針。
他不能亂。
“結束了。”
顧淵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傳開。
這時,眾人才像是大夢初醒般,紛紛癱軟下來。
“哐當——”
周墨手中的毛筆掉落在地,斷成了兩截。
這位一直咬牙堅持的中年文人,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七竅之中隱隱滲出黑色的血絲。
那是強行書寫規則文字,被反噬后的結果。
但他沒有去管那些血跡,只是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想要點上一根,卻怎么也打不著火。
“別點了。”
陳鐵走到他身邊,遞手給他,“這兒風大。”
陳鐵的狀態更糟。
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滿了灰白色的斑塊,那是被影域同化后留下的永久性傷痕。
他身后的村莊虛影此刻已經稀薄得幾不可見,就像是老舊照片褪去了最后的顏色。
那些村民的虛影一個個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
這一次,他為了守住防線,幾乎燃盡了所有的底蘊。
“還能走嗎?”
陳鐵看著周墨,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打磨。
“死不了。”
周墨苦笑一聲,借著陳鐵的力氣站了起來,“就是這筆…可惜了。”
另一邊,陸玄背靠著天臺的欄桿,正在大口喘息。
他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此刻竟顯出幾分猙獰。
皮膚下,黑色的血管如同樹根般瘋狂蠕動,似乎有什么東西想要破皮而出。
他體內的梟雖然協助封鎖了燭陰,但也吞噬了太多的負面規則。
此刻正處于失控的邊緣。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貼著紅色警示標的特制金屬瓶。
那是第九局總部下發的強效壓制劑,能通過劇毒的特制規則強行鎖住厲鬼。
但對身體的損傷,也是幾乎不可逆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倒出一半,直接吞了下去。
隨著藥丸入喉,那種沉重的鎮壓規則瞬間擴散。
他皮膚下的蠕動漸漸平息,眼中的瘋狂也慢慢退去,重新恢復了那死灰般的冷漠。
但他看向顧淵的眼神,卻多了一份復雜。
那是對強者的認可,也是對同類的忌憚。
“這次…欠大了。”陸玄低聲自語。
顧淵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暈倒在腳邊的小黑影。
小家伙此刻的狀態很奇特。
它吞下了燭陰的核心碎片后,身體就像是個吹脹了的氣球,圓滾滾的,表面流轉著一種奇異的灰黑色光澤。
那種光澤既有影子的深邃,又帶著一絲類似于燭陰的高位格氣息。
它處于一種深度的沉睡中,正在消化那股龐大的力量。
“貪吃是要付出代價的。”
顧淵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它圓鼓鼓的肚皮。
觸感冰涼,卻并不僵硬,反而帶著一絲韌性。
他沒有把它塞回影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放進了上衣內側的口袋里。
那里靠近心臟,有著最溫暖的煙火氣,能幫它更快地消化。
“咔噠、咔噠…”
這時,身后傳來一陣關節摩擦的輕響。
皮影鬼此時也挪了過來。
它那身原本鮮艷的戲服此刻變得破破爛爛,像是被蟲蛀過一樣。
面具上的笑臉裂開了一道縫隙,那是之前硬抗規則沖擊留下的傷。
它顯得有些局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十根手指糾結在一起,低著頭,像是個做錯了事等待發落的傀儡。
在這場戰斗中,它雖然出力不少,但也受創嚴重。
不過此時面對顧淵,它那種源自本能的畏懼卻更深了。
顧淵回頭看了它一眼。
“回去給你補補。”
這句話讓皮影鬼身軀一震,隨后深深地低下了頭,化作一道黑煙,重新鉆進了顧淵的袖口。
“走吧。”
顧淵提起那個裝著燭陰的黑色密封袋。
袋子并不重,但拿在手里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沒有多看,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這里不宜久留。”
陸玄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在那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極其復雜。
按照第九局的條例,S級靈異遺留物必須上交總局封存。
但他只是動了動嘴唇,最終什么也沒說。
因為他很清楚,剛才如果沒有那個金色的領域,燭陰根本無法被壓縮。
現在這東西只要離開顧淵的手超過三米,恐怕立刻就會反彈爆炸,把在場所有人再殺一遍。
這不是戰利品,這是一個只有顧淵才能鎮壓的活炸彈。
“小心點。”
陸玄沙啞地低語了一句,像是默許,更像是甩鍋。
“別讓它在市區炸了。”
眾人互相攙扶著,跟在顧淵的身后。
林峰背著已經昏迷過去的小雅,步履蹣跚。
小雅的手依然死死攥著那支鋼筆,哪怕是在昏迷中,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
這一戰,每個人都拼盡了全力。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守夜人,也是這漫漫長夜里,最不起眼卻最堅韌的火光。
下樓的樓梯依舊昏暗,但那種空間錯亂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只不過,墻壁上依然殘留著大片大片灰色的痕跡,像是火災過后的煙熏妝。
那是規則侵蝕留下的傷疤,短時間內無法愈合。
顧淵走在最前面,煙火氣場雖然已經熄滅。
但他本身,就像是一盞行走的長明燈。
所過之處,陰霾退散。
那些殘留在角落里,試圖反撲的灰色氣息,在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余威后,紛紛如潮水般退去。
沒有歡呼,沒有慶功。
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就這樣沉默地行走在黑暗的樓道里。
狹窄的空間里,充斥著腥甜的血腥味和汗水的酸澀。
味道并不好聞。
但對于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來說。
這,就是活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