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顧遠,領旨謝恩。”
這八個字,如同八記重錘,狠狠砸在朔方堡每一個人的心上。
張石匠瞪大了通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顧遠的背影。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為什么?
顧郎君為什么要接這樣一道荒唐的圣旨?
難道他看不出這是朝廷那些大老爺們在過河拆橋嗎?
難道他聽不見身后這幾千號人發自肺腑的怒吼嗎?
“顧郎君!”
張石匠嘶啞地喊了一聲,想要沖上去,卻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老張,別沖動!”
“顧郎君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
張石匠掙扎著,心如刀絞。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只知道,是顧遠,給了他們這些流民活下去的希望。
是顧遠,帶著他們在這片亂葬崗上,一磚一瓦地建起了家園。
是顧遠,教會了他們拿起武器,像個爺們一樣,去捍衛自己的尊嚴。
現在,朝廷一道旨意,就要把這一切都毀掉。
要他們解散隊伍,各奔東西。
這和殺了他們有什么區別?
離開了朔方堡,離開了顧郎君,他們還是那群任人宰割的流民,是隨時可能餓死在路邊的野狗。
憑什么!
憑什么他們用命換來的勝利,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人群中,騷動愈發劇烈。
憤怒、委屈、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鍋即將沸騰的開水。
那名傳旨的太監嚇得瑟瑟發抖,手里的圣旨都快拿不穩了。
他色厲內荏地尖叫著:“顧遠!還不快接旨!難道你真的要帶著這群刁民造反不成!”
造反?
這個詞,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的火藥桶。
“反就反了!”
一個滿臉虬髯的漢子猛地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鋒直指那名太監。
“朝廷不讓我們活,我們還給他們賣什么命!”
“對!反了!”
“顧郎君!你下令吧!我們跟你干!”
“殺出去!殺回長安去!問問那皇帝老兒,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殺!”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顧遠,目光中充滿了決絕和瘋狂。
只要他一句話,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眼前這個代表著皇權的太監,撕成碎片。
然后,走上一條真正的不歸路。
空氣緊張到了極點,仿佛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顧遠終于動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后,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名癱軟在地的太監。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而沉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顧遠走到太監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眸子,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太監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牙齒上下打著顫。
“你……你想干什么……”
顧遠沒有回答他。
而是伸出手,從他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卷黃色的圣旨。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那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接了。
顧郎君,真的接旨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一些人,甚至已經露出了麻木的,認命的表情。
是啊,他們本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民,還能指望什么呢?
顧郎君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九品小官,他又怎么可能斗得過朝廷,斗得過高高在上的皇帝呢?
然而,就在這時。
顧遠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圣旨,我接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或憤怒、或絕望、或麻木的臉。
“但是,這旨里的每一個字,我都不認。”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接旨,卻不認旨?
這是什么意思?
那傳旨太監也懵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這是何意?”
顧遠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面向身后的數千軍民。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圣旨,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陛下嘉獎我朔方堡將士,守土有功,揚我大唐國威!此乃天恩浩蕩!”
“我等,理應叩首謝恩!”
說著,他竟然真的對著圣旨,深深一拜。
眾人面面相覷,更糊涂了。
顧遠直起身,繼續朗聲說道:“然,圣旨中亦有言,命我等停止營造,解散隊伍,原地待命。”
“此事,我以為,萬萬不可!”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朔方堡,是我等數千軍民,歷時三月,一磚一瓦,用血汗筑成!豈能說停就停!”
“堡中將士,是我等抵御吐蕃,保家衛國的唯一依靠!豈能說散就散!”
“吐蕃大軍剛剛退去,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此時停工解散,與開門揖盜,自尋死路何異!”
“我顧遠,身為工部主事,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眼看邊關危急,百姓將亡,若奉此旨,便是陷陛下于不義,陷大唐于危難!此乃不忠!”
“我顧遠,受數千軍民擁戴,當為其立命安身!若奉此旨,便是置爾等身家性命于不顧,將爾等重新推入絕境!此乃不仁!”
“如此不忠不仁之旨,我顧遠,不能奉!不敢奉!”
一番話,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軍民,聽得熱血沸騰,胸中的火焰再次被點燃!
對啊!
顧郎君說得對!
我們沒錯!
錯的是這道荒唐的圣旨!錯的是朝廷那些不辨是非的官老爺!
“顧郎君說得對!我們不散!”
“誓死追隨顧郎君!”
張石匠激動得老淚縱橫,振臂高呼。
數千人齊聲吶喊,聲震云霄。
“誓死追隨顧郎君!”
“誓死捍衛朔方堡!”
那傳旨太監徹底嚇傻了,他從未見過如此場面。
一個九品小官,竟敢當眾宣稱皇上的圣旨是不忠不仁之旨,還煽動數千軍民公然抗旨!
這是要翻天啊!
“瘋了……你瘋了!”他指著顧遠,語無倫次地尖叫,“你這是公然謀反!是要誅九族的!”
顧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我顧遠,是否謀反,自有公論。”
“但你,假傳圣意,動搖軍心,當斬!”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閃過。
竟是從靴中抽出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劍。
傳旨太監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脖頸處便多了一道血線,隨即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濺了顧遠一身。
他卻毫不在意,任由溫熱的血,染紅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
他持劍而立,目光掃向目瞪口呆的眾人,聲音冰冷如鐵。
“此人,乃涇原節度使李懷玉派來的奸細,意圖假傳圣旨,亂我軍心。我已將其就地正法!”
“但,圣旨是真,朝中必有奸臣蒙蔽圣聽。”
“我顧遠,今夜便單人獨騎,返回長安!我要親叩丹鳳門,面見圣上,為我朔方堡數千軍民,討一個公道!”
“在我回來之前,張石匠!”
“在!”張石匠猛地挺直了腰桿。
“命你代我執掌朔方堡!工程不停,操練不停!若有敵來犯,死守待援!”
“若我回不來……”
顧遠的聲音頓了頓,臉上竟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無比蒼涼,也無比決絕。
“那便帶著所有人,活下去。”
“無論用什么方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