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大將論欽陵,集結三萬大軍,號稱十萬,正向著涇原方向移動。
其先鋒部隊,已經越過邊境。
目標,直指朔方堡。
大戰,一觸即發。
收到消息的顧遠,沒有絲毫驚訝。
他只是平靜地放下手中的圖紙,走出了房間。
他來到堡壘的最高處,望向西方那片即將被戰火籠罩的土地。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容。
終于,要來了嗎?
這場檢驗他所有心血的最終大考。
也是他將自己的聲望推向頂峰的最佳舞臺。
“傳我命令。”
他對著身后的傳令兵,淡淡地說道。
“全軍,一級戒備。”
“告訴所有人。”
“敵人,來了。”
返回涇原的路上,并非只有一場伏擊。
李懷玉的殺心已決,手段也層出不窮。
黑風林的刺殺失敗后,他并未善罷甘休。
當顧遠一行人行至一處名為“一線天”的險峻峽谷時。
第二場殺機,如期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明火執仗的伏擊,而是更加陰險的暗算。
巨石,從天而降!
那是早已埋伏在峽谷兩側山頂的死士,撬動的滾石。
數十塊重達千斤的巨石,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而下,瞬間封死了他們前進和后退的道路。
整個峽谷,地動山搖。
斥候們雖訓練有素,但在這種天災一般的攻擊面前,也顯得無比渺小。
數名斥候,連人帶馬,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快!沖過去!”
郭晞目眥欲裂,他知道,一旦被困在這里,他們就會成為甕中之鱉。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策馬沖出落石范圍時。
第二波攻擊,來了。
火箭。
漫天的火箭從山頂射下,點燃了他們馬車上裝著的糧草和物資。
火焰,瞬間沖天而起。
馬匹受驚,開始瘋狂嘶鳴,四處亂竄。
整個隊伍,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保護大人!”
福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顧遠的身邊。
他手中的長劍舞成一團銀光,將射向顧遠的火箭一一擊落。
但,他只能護住顧遠一人。
更多的人,在混亂中倒了下去。
監軍王德全,再次嚇得屁滾尿流。
他不顧一切地從馬上跳下,試圖找個石縫鉆進去。
結果,一塊落石不偏不倚地砸在他旁邊。
飛濺的碎石,直接劃破了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顧遠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只是在計算著,這場意外,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損失。
也就在這時,三名隨行的工匠,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三名工匠,是顧遠當初從長安帶出來的。
他們不是士兵,只是普通的匠人,一個石匠,一個木匠,一個鐵匠。
他們本被安排在隊伍的中間,相對安全的位置。
但此刻,他們卻做出了一個讓顧遠都感到意外的舉動。
他們沒有像王德全那樣,驚慌失措地逃命。
而是不約而同地,沖向了那輛被火箭點燃的,裝著圖紙和營造工具的馬車。
“圖紙!快救圖紙!”
為首的老石匠嘶聲吶喊著。
他的臉上滿是黑灰,眼神中卻充滿了焦急和決然。
在他們這些匠人的心里。
那些圖紙,比他們的命都重要。
那是顧郎君的心血,是朔方堡的根基!
他們三人,冒著漫天的箭雨和落石,沖到了燃燒的馬車旁。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撲滅車上的火焰,然后手忙腳亂地從車里搶救出一個個裝著圖紙的木箱。
然而,就在他們將最后一個木箱從車上搬下來時。
一塊巨石,從天而降。
正好,砸在了馬車的車廂上。
“轟隆——”
一聲巨響。
整個馬車瞬間四分五裂。
巨大的沖擊波,將那三名工匠狠狠掀飛了出去。
他們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
每個人的身上,都被碎裂的木片和飛濺的石塊,劃開了無數道口子。
但,他們的懷里,卻都死死地抱著一個木箱。
顧遠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策馬沖了過去。
福伯緊隨其后,為他擋開飛來的流矢。
顧遠翻身下馬,跑到那三名工匠的身邊。
他們都已經奄奄一息。
老石匠看到顧遠,渾濁的眼睛里,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懷里的木箱推向顧遠。
“顧……顧郎君……圖……圖紙……沒……沒事……”
說完,他的頭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另外兩名工匠,也相繼停止了呼吸。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完成了使命的安詳。
顧遠蹲在地上,看著這三具尚有余溫的尸體。
看著他們至死都護在懷里的圖紙。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從他的心底瘋狂滋生。
憤怒。
這種憤怒,與他計劃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都截然不同。
不是表演。
不是偽裝。
而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滔天怒火!
他憤怒的,不是李懷玉的卑鄙。
而是這三條鮮活的生命,竟然會為了幾張圖紙,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值得嗎?
在他的計劃里,他們,也只是棋子。
是可以被犧牲的代價。
可現在,這代價,卻顯得如此沉重。
沉重到,讓他這個視生命為游戲的穿越者,都感到了一絲窒息。
他緩緩伸出手,合上了他們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峽谷的山頂。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意義上的熊熊怒火。
和,冰冷的殺意。
“李懷玉。”
他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個名字。
“我,必殺你。”
……
回到朔方堡后。
顧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葬那些在路上犧牲的將士,和那三名工匠。
他沒有將他們葬在一起。
而是將那名禁軍校尉和犧牲的斥候們,葬在了朔方堡的英雄冢里。
那是他專門為戰死的士兵修建的陵園。
而那三名工匠,他則將他們,葬在了朔方堡那面最高、最堅固的城墻之下。
他親自為他們挖了墳墓。
親自為他們立了碑。
碑上,沒有名字,沒有籍貫。
只有三個字。
是他用盡全身力氣,一筆一劃,親手刻下。
無名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