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朔方堡,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城墻上,再也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墻磚。
多處外墻已經(jīng)坍塌,形成了數(shù)個巨大的缺口。
守軍只能用血肉之軀和臨時堆砌的沙袋,勉強堵住。
箭矢,早已告罄。
火油,也用盡了最后一滴。
幸存的守軍,不足兩千人。
每一個人,都像從血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身上掛著自己和敵人的血。
他們的眼神,已經(jīng)麻木了。
支撐著他們還站在這里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氣,和對城樓上那個身影的絕對信賴。
論欽陵也殺紅了眼。
這座小小的堡壘,如同一個血肉磨盤,在短短六天之內(nèi),吞噬了他近五千名精銳士兵的性命。
這是他戎馬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今天,他發(fā)起了最后的總攻。
他將剩下所有的兵力,全部壓了上來。
他要用人海,徹底淹沒這座該死的堡壘!
“殺——!”
吐蕃士兵如同瘋了一般,從四面八方,朝著城墻的缺口蜂擁而來。
沒有了遠程火力的壓制,他們毫無顧忌。
血腥的肉搏戰(zhàn),在每一個缺口處爆發(fā)。
“頂住!給老子頂住!”
郭晞的聲音嘶啞不堪。
他渾身是血,左臂上插著一支斷箭,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手中的橫刀,瘋狂劈砍著每一個沖上來的敵人。
張石匠,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工匠,也拎著一把豁了口的樸刀,和年輕人并肩作戰(zhàn)。
他身邊,倒著七八具吐蕃人的尸體。
但他的身上,也多了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噗嗤!
一把彎刀,從側(cè)面捅進了他的腹部。
張石匠身體一僵。
他低下頭,看著那從肚子里冒出來的刀尖,臉上卻露出一個慘烈的笑容。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抱住面前的敵人,張開嘴,一口咬在了對方的脖子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血肉。
“呃啊……”
那名吐蕃士兵發(fā)出痛苦的嘶吼,兩人一起,滾下了城墻。
“張爺!”
周圍的士兵發(fā)出悲痛的呼喊。
但更多的人,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更多的敵人,已經(jīng)涌了上來。
顧遠站在城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朔方堡,撐不到日落了。
守軍的士氣和體力,都已經(jīng)到了極限。
再這樣下去,等待他們的,只有全軍覆沒這一個結(jié)局。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zhàn)場,望向了遠方。
在吐蕃大軍的后方,是他們的主營和糧草輜重所在地。
因為論欽陵認為勝券在握,所以后方的防御,顯得相對松懈。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顧遠的腦中形成。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或許連生都沒有。
這更像是一個同歸于盡的決死之策。
他走下城樓,來到郭晞身邊。
“還能戰(zhàn)否?”
“大人!”
郭晞看到顧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末將……還能殺!”
“好。”
顧遠點了點頭。
“去,召集所有還能拿起刀的弟兄,到內(nèi)城廣場集合。”
“三百人,夠不夠?”
郭晞愣住了。
“大人,您要干什么?”
“我們要去給論欽陵,送一份大禮。”
顧遠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我們?nèi)ィ瑹怂募Z草!”
郭晞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顧遠的意圖。
這是一場自殺式的襲擊!
出城,繞到敵后,奇襲糧草大營。
聽起來,似乎是唯一的翻盤機會。
但他們只有三百人,而城外,是數(shù)萬敵軍。
這根本就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
“大人,不可!”
郭晞急道。
“您是主帥,怎能親身犯險!讓末將去!”
“這是命令。”
顧遠的聲音不容置疑。
“這場仗,是我顧遠挑起來的,自然,也該由我顧遠去了結(jié)。”
“你守好這里,能撐多久,是多久。”
郭晞還想再說什么,但看到顧遠那決絕的眼神,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瘋子。
很快,三百名還能站立的士兵,被召集到了內(nèi)城廣場。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盔甲殘破,但眼神,卻依舊如狼一般兇悍。
他們是朔方堡最后的精銳,也是最忠誠的戰(zhàn)士。
顧遠站在他們面前,身上那件從九品的官袍,早已被鮮血和硝煙染成了暗紅色。
他沒有做任何戰(zhàn)前動員。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三百人。
“兄弟們,城,快守不住了。”
“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戰(zhàn)死在城墻上,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家園被摧毀。”
“另一條,是跟我出城,去燒了吐蕃人的糧草。我們死了,他們也別想好過。”
“這是一條死路,有去無回。”
“我不會逼你們。”
“現(xiàn)在,怕死的,可以站出來。”
廣場上,一片死寂。
三百個人,沒有一個動彈。
他們只是挺直了胸膛,用一種混合著崇拜、狂熱和決絕的眼神,看著他們的主帥。
突然,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漢子,用他僅剩的右手,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嘶聲吼道:
“我等,不怕死!”
“只怕,不能與將軍同死!”
“不怕死!”
“不與將軍同死!”
三百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
顧遠看著他們,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似乎被什么東西狠狠撥動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演戲。
演一個為國為民的悲壯英雄。
可現(xiàn)在,他看著眼前這三百張甘愿為他赴死的臉。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或許早已經(jīng)脫離了劇本。
他不再是為了系統(tǒng)那冰冷的SSS+評價。
他是為了城墻下,那座無名匠的石碑。
是為了慘死在路上的三名工匠。
是為了這七天來,所有戰(zhàn)死在城墻上的,有名或無名的英魂。
更是為了眼前這三百個,將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他的,最可愛的瘋子!
“好!”
顧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既然都不怕死,那今日,我顧遠,就帶你們……殺個痛快!”
他轉(zhuǎn)身,走向那條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的,通往城外的秘密地道。
那是當初建造朔方堡時,他特意留下的地下糧道,也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后一條退路。
或者說……死路。
福伯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
“大人,您不能去。”
“滾。”
顧遠只說了一個字。
福伯卻搖了搖頭,固執(zhí)地擋在他面前。
“公主的命令……”
“我再說一遍,滾開!”
顧遠的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殺意。
“再擋著我,我連你一起殺!”
福伯看著顧遠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身體微微一僵。
他從顧遠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連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氣息。
他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jīng)徹底瘋了。
而一個瘋了的顧遠,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最終,福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但他沒有離開。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履行他的使命。
他會跟在后面,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為這個瘋子,殺出一條血路。
顧遠沒有再看他,他第一個,走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三百名死士,緊隨其后。
他們要去執(zhí)行一項,注定要載入史冊的,瘋狂的自殺式任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