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和公主的“賞賜”,幾乎是前后腳,抵達了朔方堡。
先到的,是圣旨。
當那名趾高氣揚的傳旨太監,用他那尖細的嗓音,念出旨意時。
“擢升工部侍郎,即刻返京!”
話音落下。
整個朔方堡,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郭晞第一個沒忍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算什么!”
他低聲怒吼。
“打了這么大的勝仗,不封侯,不賞地,就給個狗屁的工部侍郎?”
“還把他從朔方調走?這不是明擺著,要卸磨殺驢嗎!”
周圍的朔方軍將士,一個個也是義憤填膺,臉上寫滿了不公和憤怒。
他們都是跟著顧遠,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們最清楚,這場勝利,來得有多么不容易。
也最清楚,顧遠為了這座城,付出了什么。
現在,朝廷就用一個空頭銜,把他們的主心骨給調走了?
憑什么!
“大人,不能接旨!”
“大人,您要是走了,我們朔方軍怎么辦?”
“弟兄們,只認您一個!”
群情激奮。
甚至有幾個性子暴烈的隊正,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虎視眈眈地瞪著那個傳旨太監。
那太監被這陣仗,嚇得兩腿發軟,臉色慘白。
他哪里見過,這種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驕兵悍將。
那眼神,是真的要殺人的。
“放肆!”
一聲清冷的呵斥,從顧遠口中發出。
他依舊是那副重傷未愈的虛弱樣子,半靠在床榻上。
但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嘈雜的營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顧遠沒有理會眾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太監身上。
“圣旨,臣接了。”
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平靜地,接過了那卷黃色的綢緞。
“謝,陛下隆恩。”
他的聲音,古井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仿佛,那不是一道決定他命運的圣旨。
而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
“大人!”
郭晞急了。
顧遠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但郭晞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從顧遠的眼神里,讀懂了兩個字。
聽話。
顧遠緩緩地,將圣旨放到一邊。
然后,對著那名太監,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有勞公公,遠道而來。”
“一路辛苦,還請在此歇息兩日,待下官交接完軍務,再一同返京。”
那太監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
“不辛苦,不辛苦,為陛下辦事,是奴婢的福分。”
“顧……顧侍郎,您先忙,奴婢就不打擾了。”
說完,逃也似的,退出了營帳。
營帳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將士,都用一種不解、不甘,甚至有些失望的眼神,看著顧遠。
他們不明白。
為什么,他們心中那個敢于抗旨、敢于在金殿上硬撼皇帝的顧大人,這一次,會如此輕易地妥協。
“都下去吧。”
顧遠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郭校尉,你留下。”
眾人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依令,退了出去。
營帳里,只剩下了顧遠和郭晞兩人。
“大人,這到底是為什么?”
郭晞再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您明明知道,這是陛下的猜忌,是奸臣的毒計!您為什么要接旨?”
顧遠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還是溫的。
他輕輕吹了吹氣,然后,抿了一口。
“郭晞。”
他緩緩開口。
“你覺得,朔方堡,現在最缺的是什么?”
郭晞一愣,下意識地回答:“缺人,缺糧,缺藥材……”
“不。”
顧遠搖了搖頭。
“這些,郭大將軍來了,就都不缺了。”
“朔方堡現在最缺的,是,名分。”
“名分?”
郭晞更糊涂了。
“對,名分。”
顧遠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朔方軍,是誰的軍隊?”
“當然是……是您的!”
郭晞不假思索地回答。
“錯。”
顧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唐所有的軍隊,都只能是,陛下的軍隊。”
“朔方軍,現在姓顧,不姓李。這是大忌。”
“陛下之所以把我調走,不是因為他想殺我,而是因為,他要收回朔方軍的兵權。”
“這道圣旨,不是沖著我來的。”
“是沖著你們來的。”
郭晞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所以,我必須走。”
顧遠繼續說道。
“我走了,朔方軍,才能名正言順地,被朝廷收編,成為真正的,大唐邊軍。”
“你們,才能得到應有的糧餉,撫恤,和封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頂著一個民夫的名頭,連死了,都入不了忠烈祠。”
郭晞的眼眶,紅了。
他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顧遠想的,還是他們這些跟著他賣命的兄弟。
“可是大人,您……”
“我?”
顧遠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我一個文官,本來就不該領兵。”
“陛下讓我回長安,去做工部侍郎,那是我的本行,是看得起我。”
“難道,你還真想讓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一輩子城墻嗎?”
郭晞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顧遠是在安慰他。
可他心里,還是堵得難受。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名親兵,神色古怪地跑了進來。
“報!”
“大人,外面……外面來了一隊人馬,說是,公主府的。”
“他們……他們給您,送來了一份……賞賜。”
公主府?
顧遠和郭晞,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詫異。
兩人走出營帳。
只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停著一輛極盡奢華的巨大馬車。
馬車前,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正是公主府的大管家,福伯。
福伯的身后,是幾十名身穿錦衣的護衛。
他們的腳邊,放著一個個沉重的箱子。
看到顧遠出來,福伯立刻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奴才福安,見過顧侍郎。”
“奉公主殿下之命,特來為顧侍郎,賀功。”
說完,他一揮手。
身后的護衛,立刻上前,將那些箱子,一一打開。
唰!
一片耀眼的金光,瞬間閃瞎了所有人的眼。
第一只箱子里,裝滿了燦爛奪目的金葉子。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套流光溢彩,一看就非凡品的銀白色軟甲。
第三只箱子里,靜靜地躺著一對古樸典雅,卻又鋒芒內斂的寶劍。
“嘶——”
周圍的朔方軍將士,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的金子,這么好的寶貝。
郭晞的眼睛,也直了。
他雖然不識貨,但也能看出,那套軟甲和那對寶劍,絕對是神兵利器級別的寶物。
“顧侍郎。”
福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家公主說,聽聞陛下擢升您為工部侍郎,她心中,甚是歡喜。”
“她怕您在邊關清苦,特意送來一些黃白之物,為您赴京,置辦行裝。”
“又聽聞,您在朔方堡,不幸遇襲受傷。”
“她心中擔憂,特將這套,刀槍不入的天山雪蠶甲,和這對,削鐵如泥的龍淵劍,贈予您防身。”
福伯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確保周圍所有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還讓奴才,給您帶一句話。”
“她說,顧侍郎您,是我大唐的英雄,是她李云霓,最敬佩的人。”
“這普天之下,誰敢動您一根汗毛,就是跟她升平公主,過不去!”
“她讓您,放心地,回長安!”
福伯說完,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公主這番話,這番手筆,給徹底鎮住了。
這是何等的恩寵!
又是何等的,霸道!
郭晞張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攏。
他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公主會同意和他的婚事了。
她哪里是同意。
她分明是,在用這種方式,向全世界宣告。
她的人,她護著!
哪怕,她即將成為別人的妻子。
顧遠看著眼前這一切,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摩挲著那對冰冷的龍淵劍,感受著劍身上傳來的陣陣寒意。
他知道,這不是賞賜。
這是李云霓,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跟他,并肩作戰。
她在用她的身份,她的財富,她的驕傲,為他筑起一道抵御明槍暗箭的城墻。
這個傻丫頭……
顧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福伯,聲音沙啞。
“臣,謝公主美意。”
他拒絕不了。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拒絕,那個驕傲的公主,會比任何人都更傷心。
也因為,他這個清醒的瘋子,那顆為死亡而跳動的心,第一次,因為一個計劃外的變數,亂了節拍。
這種感覺……
很陌生。
也很……要命。
他看著那箱燦爛的金葉子,心中自嘲一笑。
一個賬戶里躺著幾百億的超級富豪,在古代,卻要靠一個女人來打點行裝。
這算什么?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心率異常波動,情感介入度超過安全閾值。請宿主專注核心任務,切勿脫離劇本。】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腦中,不合時宜地響起。
顧遠嘴角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他眼中的那一絲暖意,也重新被冰封。
對。
核心任務。
死諫。
李云霓的出現,是這場死亡大秀里,最美麗的意外。
但,也可能是,最致命的干擾。
他越是在乎她,就越要推開她。
因為,他給不了她未來。
每一次她的靠近,對他,都是一種,甜蜜的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