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大唐的權力中樞。
天還未亮，百官就已齊聚于此。
文官在東，武將在西。
涇渭分明，鴉雀無聲。
整個大殿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殿門的方向。
他們在等一個人。
顧遠。
顧城墻。
這個名字，在短短半個月內，已經成了長安城里一個無人不知的傳奇。
也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武將隊列的前方。
郭子儀一身紫色朝服，須發皆白。
他閉目養神，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但那微微顫動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欣賞顧遠。
非常欣賞。
顧遠的才華，無論是筑城還是用兵，都讓他這個沙場老將感到驚艷。
但他同樣也擔憂顧遠。
這個年輕人，鋒芒太露，性子太硬。
就像一把沒有刀鞘的絕世寶劍。
能傷敵，也容易傷到自己。
今日的早朝，名為謝恩，實為鴻門宴。
皇帝的態度，藩鎮的反應，都將決定顧遠未來的命運。
他只希望，這個年輕人，能懂得暫時的隱忍和退讓。
文官隊列中。
剛剛官復原職的宦官程元振，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空蕩蕩的殿門，眼神里滿是期待。
他期待著看到顧遠那副惶恐不安，或是強作鎮定的樣子。
明升暗貶，捧殺之計。
這是他獻給皇帝的毒計。
將一頭猛虎，從山林里騙出來，關進金絲籠里。
拔掉它的爪牙，消磨它的野性。
讓它在無盡的榮華富貴中，慢慢變成一只人畜無害的寵物。
他相信，只要顧遠進了長安城，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至于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升平公主？
呵。
一個被寵壞的丫頭片子罷了。
等皇帝為她和郭家的婚事賜下旨意，她還能怎么樣？
在程元振的身后，站著幾位樣貌各異的官員。
他們雖然穿著大唐的官服，但眉宇間，卻都帶著一股武將的悍勇之氣。
這些人，都是各大藩鎮安插在朝中的進奏院官。
說白了，就是藩鎮節度使的眼線和代言人。
此刻，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
顧遠，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就是一根刺。
一根深深扎在所有藩鎮心頭的毒刺。
朔方堡一戰，顧遠不僅是打了吐蕃的臉，更是打了涇原節度使李懷玉的臉。
李懷玉按兵不動，坐視顧遠被圍，本想看他笑話。
結果，顧遠不但沒死，還打出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
這讓所有藩鎮都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
一個不聽話，還特別能打的文官，比十萬吐蕃大軍還要可怕。
他們今天，就是要親眼看看，皇帝到底要如何處置這把兇劍。
如果皇帝敢重用顧遠，那他們就要讓皇帝知道，藩鎮的怒火，不是他一個剛剛坐穩皇位的李豫能承受的。
龍椅之上。
唐代宗李豫，面無表情。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又一下。
彰顯著他內心的煩躁與焦慮。
顧遠。
這柄絕世兇劍，終于還是回到了長安。
回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豫的心情很復雜。
一方面，他確實需要顧遠的才能，去對付日益囂張的藩鎮。
但另一方面，他又發自內心地恐懼著顧遠。
郭子儀的密報，至今還壓在他的御案之下。
劍術超凡，萬軍之中，斬殺敵酋，如探囊取物。
一個文官，擁有如此恐怖的武力。
一個臣子，擁有如此巨大的聲望。
這讓李豫夜不能寐。
他感覺自己不是找回了一把劍，而是引來了一條隨時可能噬主的惡龍。
所以，他同意了程元振的計策。
把顧遠調回長安，給他高官厚祿，剝奪他的兵權。
他要親眼看著這把劍，在長安城的官場大染缸里，慢慢生銹，腐朽。
“宣，工部侍郎顧遠，上殿覲見——”
隨著內侍監一聲長長的唱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只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清瘦身影，緩緩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甚至需要兩個人攙扶著。
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時不時，還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整個人，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就是那個名震天下的顧城墻？
這就是那個在朔方堡，打得三萬吐蕃大軍丟盔棄甲的戰神？
不少第一次見到顧遠的官員，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這和他傳聞中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
程元振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看來，朔方堡一戰，這小子確實是受了重傷，落下了病根。
一個病秧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掀起什么風浪？
藩鎮的幾位進奏院官，也暗暗松了口氣。
他們最怕的，就是一個龍精虎猛，野心勃勃的顧遠。
現在看來，不過是個強弩之末罷了。
唯有郭子儀，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戎馬一生，見過無數的傷兵。
顧遠的這副樣子，在他看來，太假了。
那腳步雖然慢，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那呼吸雖然急促，但氣息綿長，沒有絲毫紊亂。
這哪里是重傷未愈的樣子？
這分明是在演戲。
可他為什么要演戲？
郭子儀看不懂。
顧遠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始終平視著前方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他掙脫開侍女的攙扶，顫顫巍巍地，就要跪下行禮。
“臣，工部侍郎顧遠，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子韌勁。
“愛卿平身。”
李豫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與關切。
“顧愛卿身負重傷，為國操勞，不必行此大禮。來人，賜座。”
立刻有小太監搬來一張錦凳，放在顧遠身后。
“謝陛下。”
顧遠順勢坐下，又咳嗽了幾聲，才平復了呼吸。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
萬眾矚目。
顧遠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
有好奇，有審視，有敵意，有關切。
這些，都是他劇本里，不可或缺的元素。
觀眾越多，氣氛越熱烈。
他接下來的表演，才會越精彩。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了皇帝李豫的目光。
四目相對。
一個，是深不可測的帝王。
一個，是清醒瘋狂的孤臣。
一場無聲的交鋒，在紫宸殿上，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