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的出列，讓殿內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作為大唐軍方的定海神針，他的分量，無人能及。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藩鎮的那些官員，眼中露出了一絲希冀。
他們巴望著郭子儀能站出來，狠狠駁斥顧遠的謬論。
畢竟，郭家和藩鎮之間，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更何況，設立樞密院，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在削弱他這個天下兵馬副元帥的權力。
于公于私，他都應該反對。
龍椅上，李豫也盯著郭子儀，眼神復雜。
對于這位前朝老臣，他既敬重，又忌憚。
他想聽聽，這位大唐軍神對顧遠的驚天之論，到底是個什么看法。
“郭愛卿，但說無妨?！?/p>
李豫沉聲道。
郭子儀直起身，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著前方的虛空。
“陛下，顧侍郎所提樞密院之策，老臣以為，并非紙上談兵?！?/p>
什么？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郭子儀，竟然支持顧遠？
藩鎮官員們臉上的希冀，瞬間變成了絕望。
連郭子儀都支持，那他們還有什么指望？
程元振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他沒想到，郭子儀這個老狐貍，竟然會選擇在這個時候站到顧遠那邊。
這下，事情棘手了。
李豫也是一臉意外。
“哦？郭愛卿何出此言？”
郭子儀緩緩道來。
“樞密院之設，可將兵權與將權分離。兵部主兵籍、后勤，樞密院主調動、指揮。如此，可有效防止將領擁兵自重?！?/p>
“至于戰時指揮，樞密院可授權前線將領便宜行事，并不沖突?！?/p>
“此法，在我大唐聞所未聞，但在前朝，卻有跡可循?！?/p>
說到這，郭子儀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
“老臣以為，此策大膽，卻可行?！?/p>
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直接堵死了藩鎮官員們所謂紙上談兵、自毀長城的攻擊。
他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論打仗，論兵法，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上郭子儀一根手指頭。
既然軍神都說可行，那他們還能說什么？
李豫眼中光芒大盛。
郭子儀的支持，就像一顆定心丸，讓他那顆動搖的心，瞬間堅定了下來。
他感覺，那扇通往權力巔峰的大門，已經向他敞開了一道縫。
他迫不及待地將目光投向了奏疏的最后一頁。
他想看看，顧遠這第三策，又會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藩鎮之患，其三在人。府兵敗壞，兵痞橫行。募兵多為亡命之徒，只知有將，不知有國。此乃亂軍之源?！?/p>
“故，解藩鎮之第三策，在——”
“行募兵制，建神策軍，兵歸于國！”
又是一個新名詞。
募兵制。
李豫皺起了眉頭。
大唐現在不就是募兵制嗎？
安史之亂后，府兵制徹底崩潰，各地藩鎮都是自行招募士兵，形成了事實上的私兵。
顧遠這第三策，是什么意思？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很快，他就明白了。
顧遠所說的募兵制，和他理解的，完全是兩碼事。
顧遠提出，要由朝廷，也就是未來的樞密院，統一在全國范圍內招募士兵。
士兵的要求，不再是以前的身強體壯、亡命之徒。
而是家有恒產、識文斷字的良家子。
入伍之后，享受國家最優厚的待遇。
軍餉，由朝廷統一發放。
裝備，由朝廷統一配給。
退役之后，由朝廷統一安排出路。
甚至他們的家人，都可以享受免稅等優待。
一句話。
國家把這些士兵，從入伍到退役，全都包了。
而這些士兵需要付出的，只有一個。
忠誠。
對國家，對皇帝，絕對的忠誠。
他們不再是某個將軍的私兵，而是大唐神策軍的一員。
是國家的軍隊。
是天子的軍隊。
嘶——
李豫倒吸一口涼氣。
他被顧遠的這個構想，徹底震撼了。
這是一個何等宏偉，又何等周密的計劃。
如果真的能建立起這樣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職業化軍隊。
那將是一支何等可怕的力量？
它將像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懸在所有藩鎮的頭頂。
誰敢不服，就斬了誰！
到時候，什么廢除世襲，什么設立樞密院，都將不再是空談。
而是他皇帝一句話的事。
李豫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的雙眼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通紅。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大權在握、君臨天下，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盛世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顧遠。
那眼神，灼熱得像是要將顧遠融化。
人才！
天佑大唐，竟賜我如此麒麟之才！
這一刻，他對顧遠的所有忌憚，所有恐懼，都暫時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現在只想將顧遠，將這份奏疏，緊緊地攥在手里。
這是他實現自己政治抱負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然而，他這份灼熱的目光，卻讓殿下的另一些人，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些藩鎮的進奏院官，一個個面如死灰，如喪考妣。
完了。
全完了。
皇帝被徹底說動了。
廢世襲，是斷他們的根。
設樞密院，是奪他們的權。
這行募兵制，是要建一支專門來對付他們的催命軍！
這三策，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刀刀見血。
根本不給他們留一絲一毫的活路。
他們終于明白了。
顧遠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削藩。
他，是要滅藩。
是要將他們這些節度使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憤怒，從他們心底瘋狂地滋生出來。
兔子急了還咬人。
更何況，他們是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猛虎。
“顧遠！”
一個撕心裂肺的吼聲，炸響在殿堂之上。
只見成德節度使的進奏院官李寶臣，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指著顧遠，一字一頓地嘶吼道：
“你這是要逼我們……造反嗎？”
造反！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整個紫宸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兩個字，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喊出造反這兩個字。
這是何等的猖狂。
這是何等的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