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
大明宮廢墟上的那個巨大工程,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推進著。
短短十日。
一座長寬近百丈,輪廓分明的巨大沙盤,便初具雛形。
含元殿前那片廣闊的廣場,已經被徹底改造。
地面被夯實,邊緣砌上了高高的石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沙坑。
坑內,五色沙土堆砌出了連綿的山脈,蜿蜒的河流。
雖然還很粗糙,但已經能依稀辨認出大唐萬里江山的輪廓。
這十天里,整個長安城都處于一種亢奮的狀態。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百姓,聚集在大明宮遺址外,想要一睹那傳說中天下沙盤的真容。
而那些藩鎮在京的進奏院官們,則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他們派出的探子,一批批地被公主的禁軍抓住,吊在旗桿上。
那幾具已經風干的尸體,像一個血淋淋的警告,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們完全搞不懂,顧遠到底想干什么。
難道,他真的以為,憑一個沙子堆出來的玩意,就能動搖他們節度使根深蒂固的統治嗎?
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越是這樣,他們心里就越是沒底。
因為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終于,在第十一日的清晨。
顧府的門前,貼出了一張告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工部侍郎顧遠,奉旨于大明宮遺址,建天下沙盤,以演國策。
今沙盤初成,特準其開講,凡大唐子民,皆可前往旁聽。
首講之日,定于三日后,午時三刻。
告示一出,整個長安城,徹底沸騰了。
要開講了!
那個神秘的天下沙盤,終于要揭開它的面紗了!
這三天里,長安城里最好的說書先生,都快失業了。
所有的茶館、酒樓,討論的都是同一個話題。
“你們說,顧大人這第一講,會講些什么?”
“我猜,肯定是講他那驚天動地的削藩三策!”
“那可有好戲看了!我得到時候搶個好位置!”
三日后,午時。
距離開講還有一個時辰,大明宮遺址外,已經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百姓、學子、商人、禁軍士卒……
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低級官吏。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
在人群的一個角落里。
一個身穿普通青色儒衫,面容俊秀的少年郎,正緊張地攥著拳頭。
正是女扮男裝的李云霓。
她身邊,跟著幾個同樣換了便裝,卻掩不住一身精悍之氣的公主府護衛。
護衛低聲勸道。
“公主,人太多了,太危險了。”
“萬一有刺客混在里面……”
“閉嘴!”
李云霓瞪了他一眼。
“今天,本公主就是來看他,如何舌戰群儒,名動天下的!”
“誰敢在這時候搗亂,就是跟本公主的刀過不去!”
她的心里,比誰都緊張。
但更多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和期待。
午時三刻,已到。
在一陣悠揚的鐘聲中,沙盤工地的正門,緩緩打開。
人群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潮水般地涌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第一次見到沙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大了!
實在是太大了!
一個足有幾個蹴鞠場那么大的沙盤,就這么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黃色的沙土是平原,褐色的沙土是高原,青色的沙土是山脈。
白色的石子鋪成了官道,藍色的綢緞代表著河流。
雖然很多細節還在完善中,但那股撲面而來的磅礴氣勢,已經足以震撼人心。
在沙盤的正中央,搭建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臺。
顧遠一身緋色官袍,手持那個標志性的鐵皮喇叭,平靜地站在高臺之上。
他的臉色,依舊是那種病態的蒼白。
身形,依舊是那樣的清瘦。
可當他站上高臺的那一刻,他就是這片天地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人群中,幾雙陰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臺上的顧遠。
他們是李寶臣派來的耳目。
他們的任務,就是記錄下顧遠說的每一個字,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河北。
顧遠環視了一圈臺下那黑壓壓的人群,目光平靜如水。
他沒有急著開口。
而是走下高臺,來到沙盤的邊緣。
他彎下腰,從沙盤的東南角,抓起了一把代表著富庶的金色沙子。
然后,他走到了沙盤的西北角,將手中的金沙,灑在了一片代表著邊軍的營寨模型上。
但是,他張開的手掌,卻微微傾斜。
大部分的金沙,都從他的指縫間,漏了下去。
只有寥寥幾粒,真正落在了營寨之上。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重新走上高臺。
“諸位。”
他開口了,聲音通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剛才,我做的這個小小的動作,大家看明白了嗎?”
臺下一片茫然。
“這……顧大人是在干什么?”
“看不懂啊,抓把沙子,漏掉,啥意思?”
顧遠微微一笑。
“這把金沙,代表著我大唐江南道的賦稅。那里,是我大唐最富庶的地方,每年為國庫,貢獻了超過七成的稅收。”
“而這片營寨,代表著我大唐駐守在西北,抵御吐蕃的邊軍將士。”
“按理說,江南的錢糧,應該用來供養我們保家衛國的將士,讓他們吃飽穿暖,有力氣去打仗。”
他的聲音,頓了頓。
“可是,為什么,真正落到他們手里的,卻只有這么一點點呢?”
“剩下的,去哪兒了?”
他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特別是那些曾經當過兵,或者家里有親人在邊關的百姓,更是感同身受,一個個義憤填膺。
“是啊!去哪兒了?”
“我哥在朔方軍,去年寄回來的信說,冬天的棉衣都發不下來,好幾個兄弟都凍死了!”
“我聽說,邊軍的軍餉,都被層層克扣,到士兵手里,十不存一!”
顧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根長長的竹竿,指向沙盤上,那條從江南通往西北的,用白色石子鋪成的官道。
“大家請看。”
“這筆錢糧,從江南出發,首先,要經過地方州縣。”
他用竹竿,在第一個城池模型上,輕輕點了一下。
“州縣的長官們會說,本地遭了災,需要截留一部分用于賑災。于是,一百兩銀子,就變成了九十兩。”
“然后,它會經過運河,漕運的官員們會說,運輸有損耗,需要加收火耗。于是,九十兩,就變成了八十兩。”
“接著,它到了京城,要入國庫。戶部的官員們會說,賬目要平,需要打點。于是,八十兩,就變成了七十兩。”
“再從國庫撥出去,到了兵部。兵部的官員們會說,軍械要更新,需要經費。于是,七十兩,就變成了六十兩。”
……
他每說一句,就用竹竿在沙盤上點一下。
每點一下,臺下百姓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的話,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一把刀子,將那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言說的窗戶紙,捅得稀巴爛。
當他說到最后,這筆錢糧終于要離開長安,發往邊關時。
他竹竿的落點,停在了一個地方。
河北。
成德、魏博、盧龍……那幾個用黑色旗幟標記出來的,藩鎮的地盤。
“最后,這筆錢糧,要路過河北三鎮。”
顧遠的聲音,陡然轉冷。
“節度使大人們會說,這是我的地盤,雁過拔毛,天經地義!”
“于是,最后剩下的這點錢,又被刮走了一半。”
“最終,真正能到我們邊關將士手里的,還有多少?”
“諸位,你們告訴我,還有多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憤的質問,響徹云霄。
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血淋淋的解剖,給震住了。
他們仿佛親眼看到,那一筆筆本該用來保家衛國的血汗錢,是如何被一只只看不見的黑手,吞噬得干干凈凈。
“賊!國賊啊!”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悲憤的怒吼。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聲,響徹了整個大明宮廢墟。
“殺千刀的貪官!”
“原來我們的錢,都喂了這幫豬狗不如的東西!”
“顧大人!您說,我們該怎么辦!”
人群中,那幾個藩鎮的耳目,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
他們怎么也想不到,顧遠這第一講,不講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他講的,就是錢!
用最簡單,最粗暴,也最能煽動人心的方式,指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事實。
這個國家,爛了!
從根上,爛了!
而爛掉的根源,就是他們這些盤踞一方,吸食著帝國血液的……藩鎮!
高臺之上。
顧遠看著臺下那群情激奮的百姓,眼神依舊平靜。
他沒有說一個貪字,沒有罵一句賊人。
他只是,把事實,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然后,讓百姓自己,去得出那個結論。
“諸位,安靜。”
他舉起手,壓下了嘈雜的聲浪。
“今天,我們不談削藩,不談改制。”
“我們只談,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賊!”
“誰,在喝兵血,吃民膏!”
“誰,在挖我大唐的根,斷我大唐的脈!”
他手中的竹竿,重重地,敲在了沙盤上,那幾個代表著藩鎮的黑色旗幟上。
“就是他們!”
“這些,盤踞一方,擁兵自重,視國法為無物,視百姓為芻狗的……節度使!”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
圖窮匕見!
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顧遠的劍,終究還是,指向了那全天下最位高權重,也最無人敢惹的一群人。
李云霓站在人群中,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尖叫出來。
瘋子!
這個瘋子!
他竟然,在第一天,就當著全長安城百姓的面,向全天下的節度使,宣戰了!
“他們,才是我大唐最大的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