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支金軍的探照火把拖著火星砸在松針上。
照亮了一截黑影。
“三十步！”老趙突然在黑暗里壓聲，“散開！”
幾個人影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瞬間滾進兩旁的灌木叢。
劉二把臉埋進帶著腐爛味道的泥土里，死死捂住口鼻。
幾名金軍提著火把從林外進來，小心翼翼地撥開樹枝，腳下踩斷枯枝發出喀嚓聲。
“別亂動?！崩钪业囊恢皇职丛趧⒍箢i上，壓低聲音道，“聽腳步就行?！?/p>
劉二喉嚨發緊，“他們咋這么快……”
“聞著味兒了?！崩钪翌^也沒抬，另一只手在腿側無聲地摸出一柄短匕。
話音剛落——
“啊?。?！”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火光劇烈晃動，領頭的金兵一聲慘叫，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
“鹿角樁。”老趙在黑暗里冷笑一聲，“彎尖兒帶倒刺，插哪兒算哪兒?！?/p>
更多金兵沖上來，卻根本看不見陷阱，黑暗里慘叫不斷。
“誰干的！”金兵用女真話大吼，“搜！都給我搜！”
幾支火把開始分散向松林深處。
老趙沒說話，只是在黑暗中豎起兩根手指，往左側的斜坡指了指。
老兵們默契地起身，貓著腰，借著樹干的遮擋，無聲地向高處移動。
劉二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地跟在后面，“叔……咱們這是被包圓了？”
老趙輕輕吐口氣，“圍個屁，這是咱埋的坑?！?/p>
劉二愣住，“?。俊?/p>
李忠淡淡道，
“牛將軍說了，只要燒糧，金人一定追。追，就得進山。進山就得踩咱埋的玩意。順路的?！?/p>
劉二腦子炸了一下，
“所以……剛才那火不是一票莽？是算好了的？”
老趙回頭瞟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個傻子。
“你以為牛皋那老狗天生喜歡著火玩？”
話剛說完，一陣極輕的咔噠聲從側邊響起。
“崩?！?/p>
劉二猛地回頭。
只見遠處的高坡上，一點寒星稍縱即逝。
“噗！”
一名舉著火把的金兵喉嚨猛地爆出一蓬血花，一支黑色的鐵矢貫穿了他的脖頸。
火把翻滾，火光照亮他臉上驚恐的表情，眼睛睜得死大。
劉二只覺得后背嗖地涼了。
“弩？”
“不見人影。”
李忠點頭，“狙的?！?/p>
下一秒，遠處又閃了一下。
第二個火把瞬間熄滅。
周圍黑得更狠了。
劉二幾乎要屏不住氣，“誰在放箭？”
李忠壓低聲音，“老韓?！?/p>
劉二，“誰？？？”
老趙咬著牙，“你最好別知道?！?/p>
剩下的金兵徹底慌了，火把被扔在地上，所有人都在往樹后躲，嘴里哇啦哇啦地叫著，“有埋伏！弓手！滅火！快滅火！”
“嗚——嗚嗚——”
一陣低沉的號角聲，突然從更遠的山谷底下傳了上來。
那聲音像是從山谷底下貼著地皮滾上來，震得松針沙沙直響。
所有狂奔的老兵同時剎住了腳。
李忠也疑惑道，“好像有點不對..”
“咋不對？”劉二喘著粗氣。
老趙瞇起眼，側耳聽了一瞬，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是主帥的中軍號。不是給咱們聽的。”
劉二懵了，“那給誰聽？”
“給完顏老狗聽的?！崩馅w的聲音壓得很低，“完顏那個老雜毛，親自來了?！?/p>
劉二嚇得魂都快飛出去，差點沒站穩，“完……完顏宗翰？”
“來了正好?！崩钪彝蝗换仡^，眼神里竟透出一股瘋勁兒。
劉二，“？？”
“牛將軍說了，他就盼著這老狗來?！崩馅w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子，一把塞進李忠懷里，“接著?！?/p>
李忠打開袋子，里面全是黑漆漆、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鐵蒺藜。
“這啥？”劉二探頭看了一眼。
李忠抓出一把，隨手灑在必經的窄路上，“踏腳釘?！?/p>
老趙補一句，“上面抹的蜈蚣毒?！?/p>
劉二臉色當場煞白，“蜈蚣？！”
李忠嘴角一抬，“踩上去先疼，接著就是麻，最后全身潰爛而死?！?/p>
劉二腿軟，“這玩意……哪來的？”
老趙低聲道，
“一條漢子害過牛將軍，牛將軍把那人關在蜈蚣洞里三天。好了以后當獵戶去了?！?/p>
劉二差點嚇尿，“那人……沒死？”
李忠淡淡，“沒死，現在專門喂蜈蚣?！?/p>
劉二再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金軍不再徒沖亂追，居然開始分批退去，火把一點點從黑夜中消失。
“撤了？”劉二探出頭，一臉不敢信，“這就不打了？”
老趙沒接茬，只是死死盯著那片消失的火光。
李忠把手里剩下的鐵蒺藜收回袋子，眉頭皺成個川字，“不對勁?！?/p>
“咋不對？”劉二問，“他們怕了陷阱，滾蛋了唄?！?/p>
“那老狗是什么人？”老趙冷冷道，“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這點陷阱，不夠崩他的牙?！?/p>
林子里突然靜下來了。
靜得讓人心慌。
“走。”老趙突然轉身，動作比剛才遇敵時還急，“別管那是啥意思，趕緊撤。”
一行人不再設伏，在林間快速穿插。
路越走越陡，全是盤根錯節的老樹根。
李忠喘了口氣，指著右邊一條隱約可見的山道，“老趙，咱們為啥不走那條溝？直通河灘，沖下去就是黃河邊，起碼省一半腳力。”
那條道寬敞，也沒樹木遮擋，確實快。
老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條道，又看了看黑沉沉的夜色。
他沒說話。
但他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太順了。
金人退得太干脆，這路也留得太順了。
“不走那條?！崩馅w咬牙，腳下沒停，“繼續鉆林子?！?/p>
劉二累得腿肚子轉筋，跟在后頭喘成風箱，“叔……牛將軍咋說？咱們這么悶頭跑，前面要是……”
話沒問完。
身前極遠處，突然傳來牛皋的一聲暴喝。
“停下?。。《冀o老子停下?。?！”
眾人猛地剎住腳。
劉二差點撞在樹上，一臉懵，“啥……啥意思？不跑等著被抓？”
老趙臉色慘白，猛地趴在地上，耳朵貼緊地面。
兩息之后。
他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透出驚恐。
“騎兵?！?/p>
老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大隊騎兵，繞過去了?！?/p>
牛皋的聲音再次傳來，穿透山林傳來，
“別下山??！那是口袋陣?。≡倥芫瓦M金軍的套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