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黑石嶺前的硝煙還未散盡。
牛皋大步流星地穿過滿地狼藉,手里提著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
“老吳!”
一聲暴喝,把正在指揮伙計搬運尸體的吳德嚇得一激靈。
“啪!”
那顆猙獰的人頭被重重地摔在了吳德面前。
“看清楚了,正兒八經的金軍頭子!”
牛皋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百貫,現結!少一文老子把你塞進礦洞里挖煤去!”
吳德看著那雙目圓睜的頭顱,臉色煞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畢竟是個視財如命的商人,目光很快就越過人頭,落在了遠處堆積如山的金軍裝備上。
“結!立馬結!”
吳德顫抖著手伸入懷中,掏出一疊印制精良的交子,那是臨安錢莊剛剛發行的通兌匯票,上面蓋著戶部的大印。
“牛將軍,這是五百貫,見票即兌,童叟無欺。”
牛皋一把抓過匯票,放在嘴邊吹了吹,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猛地轉過身,沖著還在發愣的士兵們吼道,“都愣著干什么?撿錢了!一顆普通金狗的腦袋五貫,自己記數,找吳管事的賬房領錢!”
“吼——!”
原本經過一夜廝殺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此刻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歡呼聲響徹山谷。
吳德也沒閑著,他帶著十幾個賬房先生,穿梭在戰場上。
“輕點!那個護心鏡別踩壞了,那能賣三貫錢呢!”
“馬尸別扔!馬肉腌了能做軍糧,馬皮能做靴子,馬鬃能做刷子,全是錢吶!”
次日,洛陽府衙。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張熹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清單,神色振奮。
“大帥,戰果清點出來了。”張熹的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喜色,“昨夜一戰,我軍斬首七百余級,雖然傷亡也有百余人,但我們賺了。”
“獲完好鐵甲三百余副,破損甲胄五百余件,神臂弓雖耗損箭矢無數,但繳獲金軍強弓千張,戰馬二百匹……此外,從金軍尸體上搜出的碎銀、金飾,折合紋銀亦有三千兩之巨。”
岳飛正在擦拭寶劍,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將士們的賞銀,可曾發下去了?”
“發了!”張熹笑道,“吳管事當場兌付,一文不拖。
如今軍中士氣高漲,不少傷兵甚至嚷嚷著要拄著拐杖上戰場賺錢呢。”
岳飛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也有一絲隱憂。
“士氣可用,但切不可讓將士們只知有錢,不知有國。”
“大帥放心,教導營的宣講從未停過。”張熹頓了頓,從袖中抽出一份新的文書,“不過,今早吳德來找下官,提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建議。”
“說。”
“吳德說,這些戰利品中,有許多我軍其實用不上。比如金人的彎刀,并不順手。
部分皮甲防御力差,我想著也是堆在庫房生銹。
但他提議,若能將這些東西賣給后方豪紳做護院裝備,或者熔了鑄造農具,其中利潤頗豐。”
岳飛眉頭微皺,“倒賣軍械?這可是重罪。”
“非也。”張熹連忙解釋,“是處理廢舊物資。吳德想與我軍簽訂一份《隨軍商約》,專門負責打掃戰場、回收破損物資。
所得錢財,按比例分成,再用于向他們采購急需的糧草。”
岳飛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就是官家說的“以戰養戰”嗎?
以前打仗,打贏了是慘勝,打輸了是滅頂。
現在打贏了,竟然還能回血,甚至還能小賺一筆?
“戰利品本應歸公,但朝廷轉運艱難,若能變廢為寶,補貼軍用,未嘗不可。”岳飛目光如炬,“只是,必須有嚴格限定,不能讓銅臭味亂了軍心。”
“下官明白。”張熹早有準備,將一份擬定好的草案呈上,“這是下官與吳管事商議后的初稿,請大帥過目。”
岳飛展開文書,只見上面條理清晰地寫著——
《隨軍商約》
*可交易戰利品,敵軍非制式雜兵武器、破損嚴重無法修復的甲胄、敵軍隨身私財、非軍用雜物(布匹、牲畜等)。
*不可交易戰利品,完好或可修復的制式鐵甲、強弩、戰馬(必須優先補充岳家軍)。
軍事文書、地圖、印信;以及具有戰略價值的物資(如火藥、猛火油等)。
岳飛看得很仔細,看到五成當場發放時,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個好。士兵們提著腦袋拼命,理應拿大頭。”
他又往下看,看到關于俘虜的條款。
“商隊提議俘虜可用于贖回或做苦力?”岳飛提起筆,在這一條上重重畫了個圈。
“俘虜贖回需嚴控。金軍細作無孔不入,所有俘虜必須由我軍背嵬軍親自審查后,方可決定去留。
凡是金軍百夫長以上者,一律不準贖買,押送臨安獻俘!”
“另外。”岳飛筆鋒一轉,在文末加了一行大字,“商隊不得干涉軍事部署,不得刺探軍情,違者斬立決,家產充公!”
“去辦吧。”岳飛將文書遞回,“告訴吳德,這生意,我岳家軍做了。以后每一場仗,我都算作是給他的一筆投資,讓他把回報給我準備好。”
“是!”張熹領命而去。
臨安,皇宮御書房。
趙構手里捧著一盞熱茶,面前擺著洛陽送來的急報,以及那份《隨軍商約》的抄本。
“好一個天使投資。”趙構忍不住笑出聲來,“岳鵬舉啊岳鵬舉,你也學會做生意了。”
旁邊,康履小心翼翼地低聲道,“官家,朝堂上這幾日有些風言風語。幾位老大人說,岳元帥與商賈稱兄道弟,還倒賣軍資,實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更有擁兵自重、斂財自肥的嫌疑。”
“斂財?”趙構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若是沒有這些商人運去的棉衣,沒有岳飛斂來的賞銀,洛陽早就破了!
那幫老東西,平日里讓他們捐點軍餉跟割肉一樣,現在看到人家賺錢了,眼紅了?”
“傳朕旨意!”趙構站起身,語氣森然,“吳家等商賈,毀家紓難,忠義可嘉。賜吳家家主義商牌坊,特許其子弟通過武舉入仕。
告訴朝堂上那些碎嘴子,誰要是再敢非議前線將士和義商,朕就讓他去洛陽前線,親自去跟完顏宗翰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