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火把通明,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鋪滿了長案。
岳飛居中而坐,身上那件標志性的紅披風雖然洗得干干凈凈,但邊角的磨損仍記錄著這位統帥的征塵。
帳下,岳家軍的一眾將星分列兩側。他們剛從各個戰場趕回,有的盔甲上還帶著黃河渡口的泥沙,有的則是一臉興奮,顯然還在回味前幾日撿錢的快感。
“元帥!這仗打得不痛快!”
張憲還沒開口,那個大嗓門的聲音就先炸響了。牛皋把頭盔往桌上一頓。
“怎么不痛快?”岳飛手里端著一碗清茶,眼皮都沒抬,“前幾日你在孟津渡,不是剛剿了一窩金兵斥候,又做了筆生意?”
“那是小錢!”牛皋瞪著牛眼,手指狠狠戳向地圖上的西邊,“探馬來報,完顏老狗那個老小子雖然退到了黃河北岸的大名府收攏潰軍,
但在咱們西邊,那個叫撒離喝的金兵頭子,帶著一千人馬從陜州殺過來了,前鋒已經到了澠池!”
“澠池離洛陽,不過一日馬程!”牛皋急得抓耳撓腮,“元帥,這撒離喝可是塊肥肉,聽說他隨軍帶著不少從關中搜刮的金銀。
讓俺老牛去,俺保證把他的腦袋連同他的錢袋子,一起給您拎回來!”
“不可!”
王貴沉穩地站了出來,他如今負責洛陽的防務,身上多了一股穩如泰山的氣度。
“老牛,你只盯著錢看。如今洛陽剛下,城內人心未定,商路也才剛剛鋪開。若是我們主力西進迎擊撒離喝,北面的完顏老狗一旦渡河,我們就得三面受敵。”
“王貴叔說得對,但也不全對。”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岳云踏前一步,銀甲白袍,英氣逼人。
“父帥!孩兒以為,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撒離喝不過是佯攻,真正的威脅在大名府的完顏老狗。
他新敗,正如驚弓之鳥。給孩兒一千背嵬軍,明日便渡黃河,直搗大名府!只要端了完顏老狗的老窩,撒離喝自然不戰而退!”
岳云的話音剛落,帳內不少年輕將領紛紛點頭附和。這一路順風順水的勝利,讓這群年輕的虎狼之師有些按捺不住了。
“啪!”
一聲清脆的茶碗落盞聲。
原本喧鬧的大帳瞬間安靜下來。岳飛緩緩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沒有直接反駁岳云,而是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黃河線上緩緩劃過。
“云兒,你只看見了一條河,卻看不見這百里戰線后的暗流。”
岳飛的手指從洛陽劃到開封,最后重重地點在中間。
“官家在臨安搞什么天使投資,為的是什么?為的是讓我們打贏這一仗。
但怎么才算贏?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那叫慘勝,那是賠本買賣。
我們要做的,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盤面。”
“我軍如箭,如今已射至靶心。然箭身四周,皆是虎狼。”岳飛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完顏老狗雖敗,但主力尚存,特別是他的鐵浮屠,在平原野戰依然不可小覷。你帶一千人渡河?那是送羊入虎口。”
他猛地轉身。
“諸將聽令——”
“唰!”眾將齊齊肅立,連最跳脫的牛皋也趕緊挺直了腰桿。
“第一令!”岳飛目光鎖定了王貴,“王貴,領中軍三萬,固守洛陽。城內的工坊、商行、糧倉,一粒米都不能少。
對于西來的撒離喝,不必野戰,只需守住龍門、虎牢兩處關隘。
告訴那些商隊,只要我岳家軍的大旗在城頭一天,他們的生意就照做不誤!”
王貴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領命!人在洛陽在,錢在人在!”
“第二令!”
岳飛看向張憲,“張憲,你率背嵬軍兩萬、游奕軍一萬,立刻拔營,進駐鄭州。
此地為天下之中,東可援開封,西可助洛陽,北可窺視黃河渡口。”
張憲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岳飛的意圖,“元帥是要……把這三萬人當成一只拳頭,懸而不發?”
“正是。”岳飛微微頷首,“此拳暫不打出,就懸于河北金軍頭頂。只要你在鄭州不動,完顏老狗就不敢全力南下,撒離喝也不敢全力東進。這叫威懾。”
“第三令!”
岳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臉郁悶的牛皋和一直沉默的董先身上。
“牛皋、董先,各領三百輕騎,今夜便出。”
他在地圖上重重指了兩處。
“牛皋向西,走孟津渡。過河之后,把你那嗓門給我亮開了!不必真打,但要把聲勢造大,最好讓整個河北都知道,岳家軍主力在向懷州進發!”
牛皋一愣,隨即咧開大嘴笑了,撓了撓頭,“元帥,這就叫……那個啥?狐貍披著虎皮?”
“就那個意思。”岳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要讓金軍的探馬看見你的旗號就腿軟。你鬧得越兇,河北金軍就越不敢動。”
“董先!”岳飛轉向另一側,“你向東,走白馬津。過河后,全軍偃旗息鼓,晝伏夜出,直插大名府以南。你的任務是潛伏,像釘子一樣扎在那里,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董先沉聲應道,“末將領命!”
分派完主力任務,大帳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但岳云卻有些急了。
“父帥,大家都安排了,那我呢?孩兒也要去殺敵!”
岳飛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變得有些復雜。他揮手示意其他將領退下,只留下了心腹幾人。
“李寶。”岳飛輕喚一聲。
一直站在末位毫不起眼的水軍統制李寶走了出來,身上帶著一股常年水上漂泊的咸濕味。
“末將在!”
“你率水軍船只,三日內秘密集結于李固渡。這一次,不載兵馬,不運糧草。”岳飛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只載火油、硝石。”
李寶渾身一震,抬頭看著岳飛,“元帥,您是要……”
岳飛手指地圖上的黃河一段,那里河道狹窄,水流湍急。
“此處河面最窄,正值初春,冰將結未結。待金軍主力被牛皋的虛張聲勢引動,欲渡河南下時——”
岳飛的手掌在河面上狠狠一劃。
“我要這三十里河道,變成火河。”
眾將倒吸一口涼氣。這哪里是打仗,這是要給金軍來個滅頂之災啊。
“父帥,那孩兒……”岳云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岳飛終于看向兒子,伸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你領五百鐵騎,還有背嵬軍中最精銳的三百人,明日隨我北上。”
“我們去一個地方。”
眾將齊聲問道,“何處?”
岳飛的手指越過黃河,越過大名府,重重地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
“滑州,胙城。”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帳篷,看向了那遙遠的太行山脈。
“梁興、趙云的兩萬太行義軍,已經在那里等了我們三個月。這筆最大的天使投資,是時候去兌現回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