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沉默片刻,解下腰間那把跟隨他多年的短劍,鄭重地遞給梁興。
“梁將軍,這筆賬,咱們這就開始算?!?/p>
“明日,你帶隊下山,依然扮作金軍巡哨。但這回任務變了,不劫糧,不燒營?!?/p>
梁興雙手接過短劍,“那做什么?”
岳飛從懷中掏出幾張寫滿了字的布條,那是“皇家物流商行”特制的情報單。
“傳謠?!?/p>
他在地上的炭灰中劃出三條路線。
“分三隊。第一隊去西邊的潼州,散布消息,就說西夏人背盟,已經攻破了大同府,正向雁門關進發。”
“第二隊去大名府,混進市井茶樓,就說完顏完顏老狗想要割據河北自立為帝,所以故意放岳家軍過河,好養寇自重。這話要說得隱晦,越神秘越好。”
“至于最后一隊……”
岳飛的手指停在了真定府的位置,那里是金軍在河北最大的糧倉。
“去那里,只傳一句話——”
眾將屏息凝神,等待著岳飛的下文。
岳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狡黠,“就說,完顏老狗已密令,三日后再敢私自運糧南下者,斬立決!”
梁興倒吸一口涼氣,“元帥,這是要逼各地金軍……自己搶屯糧草?”
“不錯。”岳飛頷首,“如今金軍內部本就人心惶惶。一旦聽說上頭要封庫殺人,下面的將領為了保命,必然會私扣糧草,互相猜忌。只要他們的糧道一亂,人心就散了?!?/p>
“等到各府金軍開始為了幾車糧食拔刀相向的時候……”
岳飛看向東南方,那里是李固渡的方向。
“張憲的兩萬背嵬軍,就該從李固渡,真刀真槍、光明正大地渡河了?!?/p>
五更時分,白鹿嶺山頂。
岳飛與岳云并肩而立,俯瞰著山下平原上星星點點的金軍營火。
岳云握緊了手中的雙錘,心中激蕩不已。
“父帥,若張憲將軍渡河時,完顏老狗的主力還在,豈不是危險?”
岳飛從懷中取出一封封著火漆的蠟書,遞給兒子。
“七日前,我已令牛皋率游奕軍大張旗鼓向西,實則暗中分兵向東。此刻,董先的三百人馬應該已經摸到了大名府的眼皮子底下了?!?/p>
“若一切順利,明日此時——”
岳飛看向大名府的方向,“你應該能聽到一聲巨響。”
岳云震驚,“牛皋叔叔要攻城?”
“攻城?那是虧本買賣。”岳飛搖搖頭,“大名府城西有座石橋,是完顏老狗從真定運送鐵砧、火器南下的必經之路。董先的任務,是在今夜炸了那座橋?!?/p>
“橋斷,則完顏老狗的后路生疑。后路疑,再加上那些謠言,他必分兵回顧真定老巢。”
東方既白,第一縷晨光刺破了黑暗,照在岳飛那張堅毅的臉上。
“而一旦分兵……”
岳飛的手掌如刀,凌空切下。
“這黃河千里的防線,就會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這道裂縫,就是我們給完顏完顏老狗準備的葬身之地!”
山風呼嘯,岳飛的紅披風如同戰旗般獵獵作響。他望著腳下這片沉寂已久的河北大地,就像看著一個即將被徹底盤活的巨大棋盤。
而在那棋盤之上,無論是金戈鐵馬,還是商戰謠言,都已就位,只待那最后的一聲驚雷。
太行山。
此時正是岳飛率領精銳潛入太行山的第七日。
白鹿嶺大寨內,晨霧彌漫在濕滑的山洞口,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打破了死寂。
“元帥!壞事了!”
梁興渾身是血,背上的皮甲已經裂開,露出深可見骨的刀痕。他顧不得包扎,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去真定府散謠的第三隊……全軍覆沒!”
“啪!”
岳飛手中的炭筆,炭筆應聲折斷。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未變。
“說清楚?!?/p>
“金軍換帥了!”梁興喘著粗氣,眼中滿是驚恐與恨意,“新任真定留守叫完顏毅英。
此人之前在隴右跟吳璘將軍對峙了八年,是個極其難纏的漢學通。
他不僅熟讀兵法,更深諳咱們漢地的虛實……他壓根就不信什么封庫殺人的謠言,
反而在城外設了口袋陣,把我的人全圍了!”
梁興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塊染血的物件,遞到岳飛面前。
“更糟的是,他從被俘的弟兄身上……搜出了這個。”
那是一片殘缺的甲葉,內襯上用金線繡著一行極小的編號——“臨安軍器監,天字玖號”。
岳云湊上前一看,臉色瞬間煞白,“這是我背嵬軍去年剛領的新式步人甲!為了防止倒賣,每一副都有編號存檔。怎么會……”
“臨安有人泄密。”
岳飛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這就是商戰的副作用嗎?當一切都可以交易的時候,忠誠和機密也就成了擺在柜臺上的商品。
“軍器監的存檔甲樣,落到金人手里了。完顏毅英拿到這個,就能推算出我們背嵬軍的裝備軟肋,更重要的是……”岳飛睜開眼,目光冷冽,“他既然知道這是天字號精銳的甲,就一定能猜到,這三百人不是普通流寇?!?/p>
“他看破了我的偽裝。”岳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現在何處?”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望風的探馬連滾帶爬地沖進山洞。
“報——!真定府金軍兩萬主力已出城!他們沒往南邊黃河去,而是向西!直奔井陘關!”
眾將一片嘩然。
“井陘關?那是去太原的路啊!難道他不管大名府了?”
岳飛疾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太行八陘那如迷宮般的線條上飛速劃過。
“不,他不是去太原。”岳飛的手指猛地停住,指尖重重地點在井陘關以東百里的一處險要隘口。
“他是去這里——娘子關?!?/p>
山洞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岳飛轉過身,聲音沉肅得讓人心悸,“完顏毅英是個高手。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封死娘子關,太行義軍東出的通道就斷了。我們這三百人,連同梁興的兩萬義軍,就徹底成了甕中之鱉,真成了孤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