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大理寺昭獄。
這里是整個大宋最陰森恐怖的地方,常年不見天日,空氣中彌漫著霉爛和血腥的味道。
張俊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死牢里。他身上的錦衣已經被剝去,換上了粗糙的囚服。頭發散亂,滿臉污垢,哪里還有半分當朝家主的威風。
“咣當!”
鐵門被重重推開,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了黑暗。
張俊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適應了光線后,他看到一個年輕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罪臣……叩見官家。”
趙構沒有讓他平身,也沒有坐下。
“張俊。”趙構的聲音在空蕩的牢房里回響,“朕記得,建炎三年,朕在明州被金人追得如喪家之犬,是你帶著人馬拼死斷后,才保著朕上了海船。”
張俊身子一顫,抬起頭,眼中涌出一絲希冀,“官家……官家還記得!罪臣……罪臣那時候是一心為了官家啊!念在當年的情分上……”
“是啊,那時候的你,是條漢子。”
趙構打斷了他,語氣中聽不出悲喜,“可后來呢?你開始怕了,你開始愛錢了,你開始覺得朕軟弱可欺了。”
趙構蹲下身子,目光直視張俊的眼睛。
“你知道朕為什么不當場殺了你嗎?”
張俊哆嗦著嘴唇,“官家……是要……是要罪臣交出家產?罪臣這就寫!所有的地契、房契、海船、私鹽路子……全都給官家!只求官家饒罪臣一命!”
“錢?”趙構笑了,笑容冰冷,“朕抄了你全家,錢自然是朕的。朕留你一命,是因為你的命,還有別的用處。”
趙構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份剛剛送到的前線軍報,扔在張俊面前。
“看看吧。”
張俊顫抖著撿起軍報,借著火光看去。只見上面寫著,“岳飛部于太行山奇襲得手,燒毀金軍中樞;張憲部死守黃河灘,韓世忠部已安全撤回。”
張俊的眼睛猛地瞪大,“沒……沒死?他們沒死?!”
“讓你失望了?”趙構冷哼一聲,“他們不僅沒死,反而因為你的助攻,讓金人誤以為朕的大宋內部還在內斗,從而放松了警惕。”
“張俊,朕要借你的頭一用。”
趙構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判詞。
“朕不殺你,是因為朕要把你押到黃河邊上去。朕要讓全天下的將士看看,敢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哪怕是樞密院事,哪怕是有過從龍之功的元老,朕也會親手砍了他的腦袋祭旗!”
“朕要用你的血,去洗刷岳家軍的冤屈;用你的頭,去告訴金國——”
趙構猛地一揮袖,轉身向外走去。
“不!官家!饒命啊!官家——!!!”
身后傳來張俊絕望的嘶吼聲,但趙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走出大理寺,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東方的天際,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黃河之畔,風聲嗚咽。
中軍大帳內,岳飛坐在案前,手中緊緊攥著那份來自臨安密奏。
帳內沒有一點聲音。
王貴、牛皋、董先,這幾位平日里嗓門最大的悍將,此刻都低垂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
“是他。”
岳飛終于開口。
他緩緩松開手,密奏飄落在案幾上,露出了那個令人觸目驚心名字,張俊。
牛皋猛地抬起頭,“俺想不通。”牛皋一拳砸在立柱上,“秦檜那是文官,是金人的狗,俺認了。可張俊……那是跟咱們在一個鍋里攪過馬勺的!建炎年間,他在明州斷后,也是拼過命的!為什么?”
沒人回答。
岳飛站起身,走到掛著地圖的屏風前。他的目光略過黃河,略過太行,最終停在了那片代表著后方的大宋腹地。
他想起了那半片天字玖號殘甲。
那是背嵬軍兄弟的命。
那本該是穿在戰士身上抵擋金人利刃的鐵甲,最后卻成了張俊遞給完顏宗翰的一把尖刀。
為了權位,為了私利,為了那點見不得光的陰暗心思,這位中興四將之一的太尉,毫不猶豫地把屠刀揮向了同袍。
帳簾被粗暴地掀開。
韓世忠拄著拐杖,幾乎是撞進了大帳。他身后跟著兩名親兵,卻根本拉不住這位發瘋的韓潑子。
“岳鵬舉!”
韓世忠大吼一聲,他一把推開想要攙扶他的王貴,沖到岳飛面前。
“張憲醒了嗎?啊?他要是醒了,老子怎么跟他說?”
韓世忠抓著岳飛的衣領,“老子要回臨安。”韓世忠喘著粗氣,唾沫星子噴在岳飛臉上,“這仗不打了!老子帶兵回去,把張俊那個老畜生碎尸萬段!哪怕官家要砍我的頭,我也要先剁了他!”
“松手。”岳飛平靜地看著他。
“我不松!”韓世忠咆哮,“你也怕了?你也想顧全大局?去他娘的大局!這局里全是自己人的血!”
岳飛沒有動怒。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握住了韓世忠抓著自己衣領的手腕。
“良臣兄,你看這個。”
岳飛用另一只手,拿起案上另一封信。那是一封明黃色的蠟封信函。
韓世忠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幾分。
“這是官家的親筆信。”岳飛的聲音低沉,“隨密奏一同送達。”
韓世忠狐疑地接過信,一目十行地掃過,原本猙獰的表情漸漸凝固,隨后變成了錯愕。
信很短,沒有那些文縐縐的套話。
只有寥寥數語:“朕知卿恨。朕亦恨。張俊已下詔獄,家產充軍,九族圈禁。朕不殺他于臨安,朕正押解此獠北上。待朕至黃河之日,便是祭旗之時。”
信紙從韓世忠手中滑落。
大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岳飛猛地回身,眼神變得銳利。
“傳令!”
眾將身軀一震,齊齊抱拳:“在!”
“告訴全軍,張俊已倒,朝中再無掣肘!大宋的天子,正在看著我們!”
岳飛大步走到地圖前,一掌拍在黃河以北的區域,看向韓世忠。
“良臣兄。”
韓世忠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的淚痕,重新拄著拐杖站直了身子。那股子潑皮無賴般的兇狠勁兒又回到了他身上。
“鵬舉你說。哪怕讓我去填護城河,老子也不眨眼。”
“不用你去填河。”岳飛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你部傷亡慘重,本該休整。但正因如此,金人絕不會防備你。我分你一千背嵬軍,你走水路,繞道山東。去聯絡那邊的忠義社,告訴他們——”
岳飛頓了頓,聲音鏗鏘有力。
“告訴他們,這一次,不是襲擾,不是打草谷。這一次,是大宋回來了。”
……
與此同時,黃河北岸,金軍大營。
完顏宗翰看著手中的情報,眉頭緊鎖。
“張俊被抓了?”
“是。”探子跪在地上回話,“臨安傳來的消息,張俊意圖謀反,被趙構設局拿下,現在生死不知。”
完顏宗翰將情報揉成一團,扔進火盆。
“可惜了。”完顏宗翰冷笑一聲,“本以為這顆棋子還能再用一次。”
站在一旁的副將有些擔憂:“元帥,張俊一倒,南朝內部必然肅清。岳飛沒了后顧之憂,恐怕……”
“怕什么?”完顏宗翰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南方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河,“沒了張俊,趙構依然是趙構。他敢殺大臣,未必敢過黃河。南人的一時血勇,終究抵不過長久的怯懦。”
他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傳令各部,加強戒備即可。岳飛剛經歷一場內亂,必然要休整安撫軍心。一個月內,他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