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城外的泥土是紅色的。
連著下了三天雨,把那一層蓋在表面的浮土沖開,下面全是沁透了血漿的爛泥。
幾萬雙草鞋、布鞋在這爛泥里踩踏,發出那種黏糊糊、讓人牙酸的聲響。
孫傳庭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手里的千里鏡有些沉。
視線盡頭,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邊。
五萬多俘虜,這幾乎趕得上半個鳳陽城的人口。
他們被圈在一塊洼地里,四周架著還在冒煙的燧發槍。
空氣里只有一種味道:酸臭。
那是幾萬人擠在一起發酵出來的絕望味兒。
“大人,糧草不夠了?!?/p>
副將趙大猛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那上面缺了一塊漆,是被流石砸的。“咱們帶的軍糧本來就緊巴,只夠那五千弟兄吃半個月?,F在多了這五萬張嘴,就是每人每天施舍半碗稀粥,咱們連三天都撐不住?!?/p>
孫傳庭把千里鏡放下,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俘虜。
里面有老人,有還沒槍桿子高的孩子,更多的是一臉麻木的青壯。這些人昨天還在拿著鋤頭往明軍的槍口上撞,今天蹲在泥地里,等著那一口不知什么時候才會有的剩飯。
“審過了嗎?”孫傳庭問。
“大概齊過了遍篩子?!?/p>
趙大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里帶著血絲,“亂得很。有被裹挾的百姓,也有老營的積年悍匪。這幫孫子精得很,把兵器一扔,號衣一脫,往那人堆里一鉆,誰分得清誰是賊誰是民?”
孫傳庭按著腰間的刀柄,拇指在粗糙的鯊魚皮上摩挲。
這時候,一騎快馬卷著泥點子沖到了望樓下。
“報——!”
驛卒滾鞍下馬,滿臉是泥,“京師兵部回文!還有……九千歲的手諭!”
孫傳庭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下望樓,接過兩份文書。
第一份是兵部的,蓋著鮮紅的大印,還有內閣的票擬。字跡工整,透著股翰林院特有的墨香味。
“上天有好生之德,流寇亦是大明赤子,雖一時迷途,然其情可憫。著即令孫傳庭就地撫慰,遣散歸農,以此彰顯皇恩浩蕩,感化四方……”
孫傳庭看得眉心直跳。
遣散歸農?
鳳陽周邊的田地早就被禍害光了,房子燒成了白地。
這五萬人放回去,沒吃沒喝,轉頭不還是得造反?這幫坐在京城暖閣里喝茶的大老爺,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想罵娘的沖動,拆開了第二份。
那是沈訣的手諭。
沒用官樣文章的信封,就是一張發黃的竹紙,折了三折。
上面也沒那么多之乎者也,字跡潦草,像是病中匆忙寫就的,透著股讓人骨頭發冷的戾氣。
“孫傳庭親啟:”
“分三類。第一類,手上有老繭,面黃肌瘦,眼神躲閃者,為裹挾百姓。留。第二類,身強體壯,眼神兇狠,牙口干凈者,為老營悍匪。第三類,頭目?!?/p>
下面只有一行朱砂批紅,紅得刺眼。
“第一類,發往西山、天津衛,挖煤修路,給口飯吃。二、三類,就在鳳陽城外,挖個大坑?!?/p>
埋了。
孫傳庭的手抖了一下。
那張輕飄飄的竹紙,此刻在他手里重逾千斤。
“大人?”
趙大猛湊過來,“上面怎么說?是放還是殺?”
孫傳庭把那份兵部的公文團成一團,塞進袖子里。然后把沈訣的手諭舉到趙大猛面前。
“照這個辦。”
趙大猛只瞄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這可是三萬多人?。《依锩婵隙ㄓ性┩鞯?,大人,這要是傳出去……”
“那就讓它傳出去?!?/p>
孫傳庭轉過身,不再看那片洼地。
“咱們是來平亂的,不是來當菩薩的。執行命令?!?/p>
……
京城,乾清宮。
朱由檢心情不錯。
鳳陽大捷的消息讓他連著幾宿沒睡好的覺終于補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頭,手里把玩著一塊玉鎮紙。
“孫傳庭這仗打得漂亮?!敝煊蓹z難得露出了笑臉,“看來這沈訣練的新軍,還是有點用處的。”
底下的幾個大臣對視一眼,禮部侍郎站了出來。
“陛下圣明!此戰揚我國威,流寇膽寒。如今那數萬俘虜,正是陛下施恩的時候。”
侍郎躬身道,“臣聽聞,那李自成等人起事,皆因饑荒所致。若陛下能寬大為懷,赦免其罪,賜予錢糧,令其復業,天下必然稱頌陛下為堯舜再世?!?/p>
朱由檢聽得順耳,連連點頭。
“愛卿所言極是!朕也不想多造殺孽。那些流寇,也是朕的子民,若非走投無路,誰愿提著腦袋造反?傳旨,讓戶部撥些銀兩去鳳陽,用作遣散之費。”
王承恩站在旁邊,手里捧著拂塵,欲言又止。
戶部哪還有銀子?
國庫里早就跑老鼠了。
前幾天為了給孫傳庭湊軍費,沈訣差點沒把戶部尚書畢自嚴的家給抄了。這會兒又要撥銀子遣散流寇?
但他沒敢說話。
皇爺正在興頭上,這時候潑冷水,那就是找死。
就在這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同知駱養性甚至忘了讓人通報,直接跪在了大殿門口,帽子都跑歪了。
“皇上!出……出大事了!”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僵?。骸盎攀裁矗‰y道鳳陽又有變故?”
“不……不是變故?!?/p>
駱養性趴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是孫傳庭……孫大人在鳳陽城外,坑殺了三萬降卒!”
大殿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朱由檢手里的玉鎮紙“啪”的一聲掉在桌上,摔了個粉碎。
“你……你說什么?”
“三萬人啊!”
駱養性抬起頭,滿臉驚恐,“孫大人依著……依著九千歲的手諭,將那些老營悍匪和頭目全部甄別出來,就在皇陵邊上挖了十個大坑,全……全埋了!”
“沈訣!”
朱由檢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撒了一地。
“朕剛下的恩旨!他竟敢……他竟敢越過朕,直接下令屠殺降卒!他是要陷朕于不義嗎?他是想讓這天下人都戳朕的脊梁骨嗎?”
那幾個剛才還在歌功頌德的大臣,這會兒一個個義憤填膺,像是死了親爹一樣。
“陛下!這是暴行!這是千古未有之暴行啊!”
“沈訣這是要絕了大明的后路!殺降不祥,自古皆然!他這是在給陛下招禍啊!”
“請陛下下旨,立刻捉拿沈訣!嚴懲孫傳庭!”
唾沫星子橫飛,罵聲震天。
朱由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豹房的方向,手指頭都快抽筋了。
“王承恩!去!去把那個閹狗給朕叫來!朕要當面問問他,他到底還有沒有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