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定的規矩?”趙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那朕今天就要改改這個規矩。”
他走到煤堆旁,抓起一把黑漆漆的石炭。
“老張頭,你說煤里有毒,這話對了一半。這煤里確實有硫,燃燒時會把鐵變脆。但如果咱們先把這毒給逼出來呢?”
“逼出來?”眾工匠面面相覷。
“對,像蒸饅頭一樣。”趙構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煉焦爐結構圖,“把煤炭隔絕空氣加熱,把里面的黃煙和廢氣先燒出來,剩下那個灰白色、輕飄飄滿身窟窿的東西,叫焦炭。”
趙構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用焦炭煉鐵,無煙無毒。更重要的是,它的火,比煤炭更烈!比木炭更持久!”
“胡世將!”
“臣在!”
“按朕畫的圖,先起兩座煉焦窯。既然煤有毒,那咱們就先給煤去毒!”
煉焦需要時間,但這幾天趙構并沒有回宮,而是直接住在了工坊的一間舊瓦房里。
午時,工坊開飯了。
數千名工匠捧著粗瓷大碗,蹲在避風的墻根下吸溜著稀粥。雖然大宋工匠待遇尚可,但也多是雜糧菜粥,偶爾能見點葷腥。
老張頭正蹲在風口,手里掰著半塊干硬的胡餅往嘴里送,突然感覺眼前光線一暗。
一抬頭,差點把餅噎在喉嚨里。
端著碗蹲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當今官家!
“官……官家?!”老張頭嚇得就要把碗藏起來,“這地臟,您怎么……”
“臟什么?朕身上這灰不比你少。”趙構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喝了一口碗里的湯,“這是今天的飯?”
“是……白菜豆腐湯,挺好的。”老張頭有些局促。
趙構皺了皺眉。這種強度的體力活,整天掄大錘、扛礦石,光吃這個怎么行?
他轉頭看向遠處的康履。康履立刻會意,一溜小跑過來。
“傳朕的旨意。”趙構放下碗,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工匠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軍器監所有工匠,餉銀翻倍。每日午飯,必須有半斤羊肉,管飽!”
周圍瞬間安靜了,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驚呼聲。半斤羊肉?那可是過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好東西!
趙構看著老張頭那雙滿是燙傷和凍瘡的手,輕輕嘆了口氣。他伸手握住那只粗糙的手,感覺像是在握一塊老樹皮。“老人家,疼嗎?”
老張頭眼圈一下子紅了,哆嗦著嘴唇:“不疼……干了一輩子鐵匠,習慣了。”
“你們不是低賤的匠戶。”趙構站起身,看著周圍一張張被煙火熏黑的臉,大聲說道,“在外人眼里,你們滿身臭汗。但在朕眼里,你們是大宋的脊梁!你們打出的每一把刀,都能救下一個大宋士兵的命。你們鑄出的每一副甲,都能擋住敵人的一支箭!”
“朕,要把你們的名字刻在功勞簿上。以后若是誰家孩子想讀書,憑工部發的匠師牌,免試入官學!”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羊肉湯還要大一萬倍。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年代,趙構給了他們及子孫后代一個改換門庭的機會。
“官家!!”老張頭手里的大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痛哭流涕,重重地磕了下去:“草民這條老命,就是官家的了!別說是煉鋼,就是讓草民跳進爐子里祭劍,草民也不眨眼!”
“愿為官家效死!!”幾千名工匠齊刷刷跪倒。
士為知己者死,工匠亦然。
三日后,第一批焦炭出爐。那是一種銀灰色的、多孔的硬塊,敲擊起來有金石之音。
巨大的高爐早已矗立在作坊中央。這不是宋朝原本那種矮小的土爐,而是趙構指導下改進的高聳豎爐,外面包著厚厚的耐火磚,下方連接著四個巨大的水力風箱。
“填料!”老張頭此刻像是個即將出征的將軍,紅光滿面,嗓門洪亮。
一筐筐焦炭、鐵礦石、還有趙構特意讓人加進去的石灰石,作為助熔劑去除雜質,按比例倒入爐口。
“鼓風!”隨著水閘拉開,汴河之水沖擊水輪,巨大的皮囊風箱開始呼吸。
“呼——呼——”一股股強勁的氣流通過風口被壓入爐底。
焦炭被點燃了。不同于木炭溫吞的紅火,焦炭燃燒釋放出的熱量是恐怖的。爐溫在瘋狂攀升。
透過觀察孔,只能看到里面是一片刺目的白熾色,那是連石頭都能融化的溫度!
“這就是官家說的……火力全開嗎?”胡世將看著那恐怖的高溫,嚇得腿肚子轉筋,生怕爐子炸了。
半個時辰后。
“出鐵——!”
隨著老張頭一聲大吼,爐底的泥封被鐵釬捅開。
“轟!”一股金紅色的洪流噴涌而出。那不是以往那種粘稠得像漿糊一樣的半流體,而是真正的、像水一樣歡快流淌的鐵水!
液態的鐵水順著沙槽奔流,其中漂浮的礦渣因為加了石灰石,早已分離浮在表面,被輕易撇去。
“化了!全化了!像水一樣!”工匠們歡呼雀躍。
鐵水流入模具,紅光映照著趙構激動的臉龐。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鐵水,這是工業化的血液。這種高溫下出來的生鐵,雜質極少。再經過旁邊的炒鋼爐稍微脫碳,便是上好的鋼材!
一個時辰后,第一把用新鋼打造的戰刀被呈了上來。刀身泛著幽幽的青光,沒有一絲雜紋。
“楊沂中,試刀。”楊沂中接過新刀,掂量了一下,比以往的宋軍制式刀要輕薄一些。
他看著面前立著的一領金軍重甲。深吸一口氣,揮刀怒劈!
“鏘!”火星四濺。那領厚重的鐵甲,竟然被生生劈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而楊沂中手中的刀,刃口竟然只崩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整體完好無損。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狂吼。以往宋軍的刀,砍一下重甲就卷刃,現在竟然能破甲?!
趙構撫摸著刀身,心中默默計算。
一座高爐,一天可出鐵三千斤。若是建起十座……
“胡世將。”
“臣在!”
“照這個法子,擴建高爐。朕要在一個月內,看到五萬把這樣的鋼刀!朕還要讓岳家軍的士兵,每個人都穿上這種既輕便又堅韌的鋼片甲!”
胡世將跪地高呼:“臣領旨!大宋鋼鐵,必將橫掃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