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將那只白色的藍牙耳機扔進了抽屜。
他強行壓下自已差點“入戲太深”的尷尬,重新審視房間。
然而,那股被“收納大師”技能強化過的敏銳直覺,并沒有隨著尷尬的消退而消失。
他的注意力被陽臺吸引。
玻璃門虛掩著,風從縫隙里溜進來。
他走過去,推開門。
目光掃向隔壁,只看到空蕩蕩的陽臺和輕搖的紗簾。
一切如常。
但一股極淡的香氣,鉆入鼻腔。
不是酒店慣有的消毒水味,也非廉價香薰。
是一種冷冽的木質香,里面藏著一絲白花的清甜。
這味道,與整個酒店的環境都格格不入。
江辭退回房間,鎖好陽臺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晚發來的信息,一份人物資料的電子檔。
標題是【《潛伏者》女主角:何小萍】。
江辭點開附件,一行加粗的背景介紹跳入眼簾。
【將門之后,祖父為建國前從事地下情報工作的元勛之一。本人曾于總政文工團服役五年,退役后考入京都電影學院導演系,后轉為演員。】
資料末尾,附著林晚的一句話。
【這姑娘,根正苗紅,對那段歷史有近乎潔癖的執著。演顧婉白,是侯導親自去請的。她演的不是戲,是信仰。你自已掂量。】
江辭關掉手機屏幕。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與這份沉甸甸的背景資料,在他腦中重疊。
一個輪廓,漸漸清晰。
第二天,劇組在酒店會議廳舉行開機前的最后一次劇本圍讀。
江辭帶著趙振和陳默提前到場。
三人刻意保持著距離,江辭走在最前,神色淡漠疏離。
趙振和陳默落后他半步,一個面相兇悍,一個沉默如影。
那種涇渭分明的上下級關系,不言而喻。
他們一踏入會議室,原本有些嘈雜的氣氛便為之一滯。
在場的都是圈內前輩和資深主創,看向這三個年輕人的眼神都帶著探究。
尤其是落在趙振和陳默身上時,那不加掩飾的審視,讓趙振渾身不自在。
江辭卻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標有“沈清源”名牌的位置坐下,將劇本放在桌上,便闔目養神。
趙振和陳默則自覺地站到了他身后。
這副主仆分明的做派,讓會議室里竊竊的私語聲都低了幾分,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們三人身上。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女主角的扮演者到了。
她一進門,就改變了整個房間的磁場。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利落的短發,
素面朝天,卻帶著一種驚人的銳氣。
江辭抬起頭。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質香氣,隨著她的走動,飄了過來。
就是她。
主位上的侯孝賢導演抬了抬手,指向江辭旁邊的空位。
他對何小萍的介紹只有一句話。
“她就是顧婉白。”
何小萍像是沒看到周圍伸出的手和客套的笑,
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釘在江辭身上。
她徑直走到江辭身邊,拉開椅子坐下的動作干凈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她的視線,如利劍出鞘,直剖江辭。
圍讀會正式開始。
副導演清了清嗓子,宣讀場景。
“第一場,百樂門初遇。”
按照劇本,這是沈清源與顧婉白愛情的開端。
剛歸國的富家少爺,在舞會上對心高氣傲的報社記者一見鐘情,展開了一段浪漫純粹的追求。
江辭率先開口。
他的語調輕快,帶著年輕人的天真和不自知的優雅,
將沈清源初見愛情時的怦然心動演繹得恰到好處。
輪到何小萍。
她的回應卻冰冷生硬,沒有半分陷入愛河的女孩該有的羞澀與喜悅。
“沈先生,國難當頭,我沒有時間風花雪月。”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凝固。
這完全是在頂著演。
副導演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想開口打圓場。
“何老師,這場戲的情緒……”
他剛開口,就被主位上的侯孝賢一個眼神制止了。
侯導靠在椅背上,那副饒有興致的模樣,分明在說:繼續,我看著。
他樂于見到這種沖突。
何小萍索性放下了劇本。
她沒看導演,直直地看向江辭。
“江老師。”
她一開口,打破了滿室寂靜。
“我看了您所有的作品。您似乎很擅長演繹悲劇,也很擅長讓觀眾為您的角色心碎。”
這話太尖銳了。
已經脫離了劇本討論,轉為對演員本人的攻擊。
“但顧婉白不一樣。”
何小萍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
“她愛上的,是一個在陽光下彈著鋼琴,會念誦雪萊情詩的沈清源。一個內心純粹、充滿光明的理想主義者。”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強。
“她愛上的,不是一個已經預知了自已悲慘結局,提前進入狀態的‘BE美學大師’。”
殺人誅心。
這話幾乎是當眾指責江辭戲路單一,只會一種演法,根本駕馭不了沈清源前期的天真爛漫。
趙振的臉“騰”地就紅了,拳頭在桌下捏緊,手背青筋暴起,就要發作。
陳默在桌下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所有視線都聚焦在江辭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應對。
江辭沒有生氣。
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何小萍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江辭沒有急于辯解。
連姿勢都沒變,將目光從劇本上抬起,迎上何小萍的審視。
那雙原本沉靜的眼睛里,此刻慵懶而明亮。
他微微側過頭,唇角微揚,
仿佛眼前是滬市某家高級咖啡館的午后。
“Mademoiselle,”
他開口,純正流利的巴黎口音,
“le soleil le plus brillant jette toujours l'ombre la plus sombre.”
滿室皆驚。
在場的人,大多聽不懂法語。
但他們能聽出那份從容和游刃有余。
趙振和陳默身后的幾個演員已經小聲議論起來。
“我靠,他還會法語?”
“這發音……太地道了,跟電影原聲似的。”
何小萍徹底愣住了。
她當然聽得懂。
“小姐,最耀眼的太陽,總是投下最深的陰影。”
她沒想到江辭的法語如此地道,更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自已的挑釁。
他沒有去辯解自已能否演好“陽光”。
是直接將“陽光”本身,定義為悲劇的伏筆。
他所理解的沈清源,其悲劇內核,從他沐浴陽光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這一下,反倒讓何小萍剛才那番執著于角色純粹性的言論,顯得片面而淺薄。
一直沉默的侯孝賢導演,終于開口了。
他沒有評價兩人的交鋒,緩緩站起身,將手里的劇本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很好。”
他的視線在江辭和何小萍之間掃過。
“看來你們已經開始‘認識’對方了。”
他宣布。
“明天開始,實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