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
永恒的虛無。
薄青的意識,仿佛一片孤舟,在那足以吞噬圣人的恐怖碰撞余波中,浮沉,飄蕩。
那道血色的流光,那張紫金色的秩序神網,那最終歸于一片虛無的恐怖景象,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他的神魂最深處,揮之不去。
他敗了嗎?
還是說,他贏了?
亦或是,同歸于盡?
薄青不知道。
他只覺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又被強行揉捏在一起。
那種痛苦,超越了肉身,超越了法則,直達存在的本源。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要永遠沉淪在這片永恒的黑暗中時。
“咯……咯咯……咯咯噠!”
一聲,充滿了驚恐,又顯得無比滑稽的雞叫聲,突兀地,自那無盡的黑暗之外,頑強地,穿透而來。
這聲音,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合時宜。
卻又像是一道,劃破永夜的黎明之光,瞬間,將薄青那即將沉淪的意識,強行喚醒!
轟!
仿佛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薄青猛然睜開雙眼!
“呼……呼……呼……”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個溺水之人,終于掙脫了水面。
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心臟,更是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地,劇烈地跳動,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未來之戰的恐怖景象,那諸圣喋血,天道崩塌的末日畫卷,依舊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回放。
那份壓抑,那份絕望,那份足以讓任何生靈都為之瘋狂的恐怖,真實得,讓他一時間,竟分不清,何為現實,何為虛幻。
“咯咯咯!”
那滑稽而又驚恐的雞叫聲,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
薄青那有些渙散的瞳孔,終于,緩緩地,聚焦。
他環顧四周。
這里,不是那片破碎的三十三天外虛空。
也不是那充滿了殺戮與悲涼的修羅遺跡。
而是一個,干燥,溫暖的……
山洞。
洞口,被一塊巨大的巖石,巧妙地,堵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透進幾縷,熹微的晨光。
一堆,早已燃燒殆盡的篝火,只剩下幾縷青煙,裊裊升起。
驅散了洞中的寒意與濕氣。
“夢……”
薄青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他緩緩抬起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清晰的,真實的疼痛感,順著經脈,傳入神魂。
讓他那顆,因為過度震撼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終于,緩緩地,平復下來。
那不是現實。
那只是一場夢。
或者說,是一場,由他自身之道與天道交感,從而,在冥冥之中,窺見的一角……
未來預演。
想通此節,薄青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窒息感,終于,緩緩散去。
“咯咯!咯咯噠!”
那充滿了無限恐懼的雞叫聲,第三次,頑強地響起。
這一次,薄青終于,循著聲音,轉過頭去。
他看向,篝火的另一邊。
然后,他愣住。
只見,在篝火的余燼旁。
一只,羽毛雜亂,眼神呆滯,看起來,營養不良,仿佛隨時都會,一命嗚呼的……
草雞。
正被一根粗糙的草繩,綁著一只腿,拴在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上。
此刻,那只草雞,正瞪著一雙,充滿了人性化恐懼的豆豆眼,看著剛剛醒來的薄青。
它看到薄青的目光望來,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翅膀瘋狂地撲騰著,拼命地,用兩只爪子刨著地,想要往后縮。
那模樣,滑稽,可笑。
又帶著一絲,莫名的……可憐。
薄青看著這只雞,眉頭微皺。
他記得,自己抹去落魄谷后,便被那股神秘的氣息牽引,進入了那片修羅遺跡。
然后,便陷入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未來之夢。
這期間,自己似乎,并未,抓過一只雞?
就在他心生疑惑的瞬間。
他那敏銳的神念,自那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草雞身上,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正的……
金烏氣息。
薄青的腦海中,仿佛,一道閃電劃過!
一些,被那場大夢,暫時“覆蓋”的記憶,瞬間,清晰地,浮現而出!
他這才回憶起。
自己在抹去落魄谷,即將離開之時,看著那,被自己一劍斬破萬魂幡,道心盡碎,氣暈過去的妖族十太子陸壓。
心中,曾升起一個念頭。
就這么讓他死了?
未免,太過便宜。
他,身為妖帝之子,視人族為血食,視萬物為芻狗,那份,源自跟腳的,根深蒂固的驕傲,才是他的一切。
殺了他,不過是,一了百了。
可若是,毀掉他的驕傲,踐踏他的尊嚴。
讓他,以一種,最卑微,最屈辱的方式,活著。
親眼看著,他所引以為傲的一切,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向覆滅。
那,才是,對他,最殘忍,也最深刻的……折磨。
于是,薄青在離開前,隨手,對著那昏迷的陸壓,點出一指。
一道,由他,從紫鳶的《乙木長生訣》中,所悟出的,頗為陰損的“化形封禁”之術,瞬間,沒入陸壓的體內。
此術,不傷性命,不損元神。
卻能,封禁其所有法力,禁錮其所有神通。
并將其,從那高高在上的“三足金烏”神獸之軀,強行,打落成,一只,血脈最低賤,毫無反抗之力的……
凡俗草雞。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這只“草雞太子”,隨手扔進儲物空間,然后,才被那股氣息,牽引至修羅遺跡。
想來,是自己在那遺跡之中,心神激蕩,陷入夢境之后。
【斬妄】神劍自動護主,將自己,帶到這個隱蔽的山洞,并,將這只草雞,放了出來。
“原來如此。”
薄青心中了然。
他留著這只雞,一是為了,讓他親眼看著,他引以為傲的妖族,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滅,從精神上,對他進行最徹底的摧毀。
二來,手持妖族太子這個人質,也能讓那九天之上的帝俊,投鼠忌器,不敢,再對人族,輕易地下死手。
想通此節,薄青不再理會那只,還在瑟瑟發抖的草雞。
他的心神,再次,沉浸于那場,驚世駭俗的大夢之中。
夢中的一切,那血色的戰場,那癲狂的誓言,那諸圣喋血的末日畫卷,那劍指天道的決絕……
都在,沖擊著他的道心。
讀者以為,他會因此,心神大亂,甚至,生出心魔。
然而,薄青,只是靜靜地,看著洞外,那透過縫隙,灑進來的,第一縷晨光。
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深邃。
那場夢,不是心魔。
而是,一盞,為他,照亮前路的……
指路明燈!
它讓他,徹底地,明白了,自己,與那個“魔影”的區別。
他們,同出一源,都身負那,足以毀滅一切的殺戮本源。
但,他們選擇的道路,截然不同。
他,選擇的是,毀滅一切,只為,創造一個,屬于他自己的,寂靜世界。
而我,選擇的,是……
守護。
薄青緩緩起身,走到洞口。
他推開巨石,迎著那,刺破黑暗,帶來溫暖與希望的朝陽。
伸出手,仿佛,要將這縷光,握在手中。
他終于明白,師尊讓他“紅塵煉心”的真正用意。
也終于明白,自己手中之劍,最終的歸宿。
“殺,是為了,不殺。”
“我的劍,當如這朝陽。”
“斬破黑暗,帶來光明。”
“為我所珍視的一切,守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人間。”
這一刻,他的道心,前所未有的圓滿通透。
他的“人道開天”之劍,與那“紅塵守護”之意,在這一刻,完美地,融為一體。
再無半分,滯澀。
他,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條,唯一的,正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