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陽山之巔,先賢殿外。
那道撕裂云海的灰蒙劍光,最終,悄無聲息地,在殿前那片由整塊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之上,緩緩斂去。
光華散盡,露出一道,一襲青衫,氣質清冷,卻又仿佛與整個人族氣運,都融為一體的挺拔身影。
正是,薄青!
他剛剛站定,還未來得及細細打量這闊別百年的故土。
三道,氣息淵深如海,充滿了歲月滄桑與慈愛關懷的身影,便已化作三道流光,自那古樸莊嚴的先賢殿內(nèi),急切地,沖了出來。
正是,人族三祖!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
他們,與薄青一樣,皆是當年,女媧娘娘于東海之濱,摶土所造的三千先天人族之一。
只是,他們是女媧最初,也是最用心捏造的第一批,被賦予了引領族群職責的……兄長與姐姐。
而薄青,則是那三千先天人族之中,最后成型的一批。
論輩分,論年紀,他都是這三千同胞之中,最小的那個“弟弟”。
因此,無論薄青的修為達到何等驚世駭俗的境地,無論他在外闖下何等威震洪荒的名頭。
在三祖的眼中,他,始終是那個,當年在首陽山下,默默看著潮起潮落,不善言辭,卻又,最讓人心疼的……
小家伙。
“小青!”
性情最為溫婉慈愛的緇衣氏,第一個來到薄青面前。
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所有紋理,織就文明華章的柔和眼眸之中,瞬間,便溢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心疼。
她沒有去關注薄青那深不可測的修為,也沒有去在意他身后那若有若無的滔天劍意。
她只是伸出那雙,曾為整個人族,編織出第一件衣衫的溫暖的手,輕輕地,拉住薄青的手。
上下打量著他,眼眶,瞬間便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讓姐姐看看,這些年在外,可是受苦?怎么……好像又清瘦些許?”
“昆侖山那地方,風大,可有添衣?”
一句句,充滿了最樸實,最真切關懷的絮叨,自這位人族圣母的口中傳出。
那不是圣人對弟子的垂問,亦不是領袖對英雄的嘉獎。
那只是,一個姐姐,對自己那遠行歸來的,最小的弟弟,最本能的……
心疼與掛念。
一旁,氣息厚重如山岳的有巢氏,亦是走上前來。
他伸出那只,曾為整個人族,搭建起第一座房屋的寬厚大手,重重地,拍在薄青的肩膀上。
臉上,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憨厚的笑容。
“好小子!長高,也壯實!不錯,不錯!”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絕非池中之物!出去闖蕩一番,果然,更有男子漢的氣概!”
燧人氏更是直接,他大步流星地走來,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在薄青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將他看個通透。
“哼!何止是壯實!”
燧人氏的聲音,洪亮如鐘,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自豪!
“我這小弟,如今可是連圣人,都敢碰一碰的絕世人物!”
“快!讓為兄好好看看,那一劍敗盡闡教首席,逆伐圣人的風采,究竟是何等的驚天動地!”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家”的味道的溫情,讓薄青那顆,早已被劍意與殺伐,淬煉得冰冷堅硬的心,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所包裹。
他看著眼前這三位,沒有因為自己實力暴漲,而有半分疏遠與敬畏,依舊,將自己當做“孩子”看待的長輩。
那張,一向淡漠如冰的臉上,亦是,罕見地,露出一抹,發(fā)自內(nèi)心的,柔和笑意。
“兄長,姐姐,我回來了。”
然而,這份溫馨的重逢,并未持續(xù)太久。
當三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薄青的腦后時。
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口中的話語,他們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整個先賢殿前,瞬間,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見,在薄青的腦后。
一輪,仿佛,能照亮三界六道,普度無量眾生,神圣威嚴到,讓他們這三位大羅金仙巔峰的大能,都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
璀璨功德金輪,正靜靜地,懸浮著!
那金輪,是如此的凝實,如此的璀璨!
其上,流轉的玄黃之氣,比他們?nèi)耍哉Q生以來,為人族,為天地,所立下的所有功德,加起來,還要濃郁百倍,千倍!
這……這是做了何等驚天動地,利于天地蒼生的大事,才能,獲得如此海量的功德?!
“咕咚。”
一向穩(wěn)重的有巢氏,竟是不受控制地,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的聲音,干澀無比,充滿了不敢置信。
“小……小青……你這……你這是……把天給捅破,又給補上?”
這,已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夸張的形容。
可他們知道,即便是那傳說中的補天之功,怕是,也換不來,如此恐怖的功德金輪!
燧人氏的目光,更是死死地,鎖定在薄青背后,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斬妄】神劍之上!
他那顆,早已修成不滅焰心的心臟,在這一刻,竟是,劇烈地,狂跳起來!
他從那柄劍上,感受到一股,足以,讓他手中那件,由無盡薪火功德凝聚而成的上品功德靈寶“薪火燈”,都為之,發(fā)出哀鳴的……
至高劍威!
“好劍!好一柄……功德圣劍!”燧人氏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震撼與狂熱!
這種種,超越了他們認知范疇的神跡,讓這三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族領袖,徹底,陷入失語。
看著三位長輩那,如同凡人見了鬼一般的震驚模樣,薄青心中,亦是,升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沒有去解釋那功德的來歷,也沒有去炫耀那神劍的威能。
因為,他知道,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漸漸地,變得凝重,變得冰冷。
他平靜地,將自己,在歸途之中,路過那“黑石部”時,所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三位,人族的最高領袖,講述出來。
那被當做牲畜,圈養(yǎng)的族人。
那被當做祭品,獻祭的童男童女。
那妖王,肆無忌憚的狂笑。
以及,那落魄谷中,妖族太子,那充滿了對人族,刻骨蔑視的……必殺之局。
隨著他的講述,先賢殿前,那份,重逢的喜悅,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與,壓抑到極致的……滔天怒火!
當薄青,講到那黑石部的老者,那句“我們又能指望誰來拯救”的絕望哀嚎時。
“啪!”
一聲巨響!
燧人氏身旁那張,由千年暖玉雕琢而成,堅硬無比的石桌,竟是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化為齏粉!
“豈有此理!!!”
這位,為人族帶來光明與希望的圣皇,此刻,怒發(fā)沖冠,雙目赤紅!
那屬于大羅金仙巔峰的恐怖氣勢,轟然爆發(fā),震得整個首陽山,都為之,劇烈顫抖!
“妖族!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竟敢將我族人,當做牲畜血食!竟敢,布下殺局,謀害我族劍祖!”
“此仇不報,我燧人氏,有何顏面,再立于這先賢殿前!”
有巢氏與緇衣氏,亦是,渾身顫抖,臉色鐵青。
他們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更深沉的……
自責與無奈。
“都怪我等,都怪我等啊……”
緇衣氏這位堅強的圣母,此刻,竟是,淚流滿面,聲音哽咽。
“我等,只顧著發(fā)展祖地,卻忽略了,那些,為了給族群騰出生存空間,而遠走他鄉(xiāng)的漂泊族人。”
“他們,在外,受盡欺凌,流盡血淚,我等,卻,一無所知……”
“我等,有罪于人族!”
看著三位,陷入自責與暴怒的前輩。
薄青平靜地,搖搖頭。
“此事,不怪三位前輩。”
“人族欲興,非一人之力,亦非一地之功。”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的聲音,清冷,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要讓族人,不再任人宰割。唯有,讓他們自己,拿起手中的劍,擁有,與命運抗爭的力量與勇氣。”
三首聞言,皆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
“劍祖,您的意思是……”
薄青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緩緩轉身,目光,俯瞰著下方那座,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恢弘巨城,俯瞰著那,一張張,朝氣蓬勃的年輕臉龐。
“我欲在首陽山之巔,開壇講道七日。”
“將我這百年,于紅塵之中,所悟出的‘守護之劍’,傳授于我人族兒郎。”
“此劍,不為證道,不為長生。”
“只為,能讓他們,在面對欺凌與不公時,有拔劍的勇氣。”
“只為,能讓他們,在面對黑暗與絕望時,能守護住,自己身后的……萬家燈火。”
此言一出,三祖,盡皆動容!
他們看著薄青那,并不算高大,卻,仿佛能為整個人族,撐起一片天的挺拔背影。
看著他腦后,那輪,因守護蒼生而凝聚的,神圣功德金輪。
他們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最深的敬意與決然。
他們,對著薄冷,這位,人族最小的“弟弟”。
這位,人族未來的“希望”。
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劍祖,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