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我們回春堂的藥材都是從正規(guī)渠道進(jìn)的,怎么可能有問題!”藥鋪伙計被那壯漢揪著領(lǐng)子,卻依舊嘴硬,脖子梗得像只斗勝的公雞。
“放屁!沒問題我爹的腿能腫成豬蹄子?今天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砸了你們這黑店!”壯漢怒吼著,舉起了砂鍋大的拳頭。
眼看一場全武行就要上演,圍觀的眾人紛紛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魚。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稚嫩的聲音,瞬間讓整個場面都安靜了下來。
“你這藥方里,土茯苓用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著聲音的來源,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人群最外圈,那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小女孩身上。
是蘇念慈拉著小石頭的手,從人群的縫隙里鉆了出來,仰著小臉看著那個抓藥伙計。
“什么?!”藥鋪伙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掙脫壯漢的手,指著蘇念慈,夸張地大笑起來,“哪里來的小叫花子,也敢在這里對我們回春堂的藥方指手畫腳?你毛長齊了沒?知道什么是土茯苓嗎?”
周圍的人群也發(fā)出一陣哄笑。
“這娃子怕是餓瘋了吧,想找茬騙口吃的。”
“就是,回春堂可是咱們縣城最大的藥鋪,能出這種錯?”
面對所有人的嘲笑和質(zhì)疑,蘇念慈伸出小手,指著地上散落的藥材繼續(xù)說道:“土茯苓性平,萆薢性燥,兩者混用,濕熱體質(zhì)的病人服用后,會加重紅腫熱痛的癥狀。這位大叔的父親,是不是服藥后關(guān)節(jié)更加腫脹,還伴有口干舌燥、小便發(fā)黃的癥狀?”
最后這句話,她是看著那個壯漢說的。
壯漢本來也以為蘇念慈是來搗亂的,可聽到她最后這幾句問話,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失聲叫道,“我爹吃了藥,就是腿更腫了,還一直喊口渴,上茅房的尿……就是黃的!”
他說的癥狀,和蘇念慈描述的,一字不差!
這一下,所有人的笑聲都卡在了喉嚨里,他們看著蘇念慈的眼神,從剛才的嘲笑,變成了震驚、錯愕,和一絲絲的……敬畏!
一個五歲的女娃,不僅能準(zhǔn)確分辨出兩種外形極其相似的藥材,還能精準(zhǔn)地說出誤服后的癥狀!
這……這哪是小叫花子,這分明是神。
那個藥鋪伙計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指著蘇念慈:“你……你胡說!你……你肯定是蒙的!”
“是不是蒙的,你心里最清楚。這萆薢的價格,只有土茯苓的三分之一。你們回春堂打著百年老字號的招牌,卻干著這種以次充好、欺瞞顧客的勾當(dāng)。要是這位大叔把事情捅到縣里的衛(wèi)生科去,你說,你們這招牌……還保得住嗎?”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藥鋪伙計的心理防線。
他怕了。
這年頭,最重聲譽(yù)。尤其是他們這種生意,一旦被打上“賣假藥”的標(biāo)簽,那可就全完了!縣里要是真來查,罰款、停業(yè)整頓都是輕的,說不定他這個伙計的工作都得丟!
“小……小神醫(yī)!小姑奶奶!”伙計的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蘇念慈面前,點頭哈腰地說道,“您說的是,您說的是!是我……是我學(xué)藝不精,抓錯了藥!我這就給這位大哥退錢!不,雙倍!我賠他雙倍的錢!”
說著,他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數(shù)了數(shù),塞到那壯漢手里,又連連作揖道歉。
壯漢也被這反轉(zhuǎn)驚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看手里的錢,又看看眼前這個判若兩人的伙計,最后把復(fù)雜的目光投向了蘇念慈。他拱了拱手,真心實意地說道:“多謝……多謝小師傅指點!不然我爹這條腿可就真廢了!”
“舉手之勞。”
解決了壯漢,藥鋪伙計又湊到了蘇念慈跟前,搓著手,一臉討好:“小神醫(yī),今天這事……您看,能不能……”
“封口費?”蘇念慈一針見血。
“嘿嘿,瞧您說的。”伙計尷尬地笑著,然后從另一個更深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幾張嶄新的鈔票,飛快地塞進(jìn)蘇念慈的手里,同時壓低聲音道,“這是五塊錢,您拿著給弟弟買點糖吃。今天這事,還望您高抬貴手,就當(dāng)沒看見。”
五塊錢!
要知道,這個年代,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二三十塊錢。蘇衛(wèi)強(qiáng)為了五十塊錢,就要賣了她。這五塊錢,在當(dāng)時絕對算是一筆巨款了!
她不動聲色地將錢攥進(jìn)手心,點了點頭:“我什么都沒看見。”
“哎喲!多謝小神醫(yī)!多謝小神醫(yī)!”伙計如蒙大赦,連連道謝,然后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爛攤子,逃也似的縮回了藥鋪里,連門都關(guān)上了。
一場風(fēng)波,就此平息。
圍觀的人群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議論紛紛。
“天吶,這女娃子是神童吧?”
“五歲就能識藥斷癥,這以后還了得?”
“說不定是哪位老中醫(yī)的關(guān)門弟子呢!”
蘇念慈沒有理會這些議論,她拉著小石頭,迅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姐姐,我們有錢了?”小石頭仰著臉,小聲地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蘇念慈的崇拜。
“嗯,有錢了。”蘇念慈捏了捏手心里的那幾張鈔票,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走,我們?nèi)ヒ粋€地方。”
“去哪兒?”
“火車站!”
有了錢,買票就成了首要任務(wù)。蘇念慈知道,夜長夢多,必須盡快離開這個縣城。蘇衛(wèi)強(qiáng)雖然被她甩掉了,但難保不會追到這里來。
半個小時后,兩人來到了縣城的火車站。
七十年代的火車站,遠(yuǎn)比后世要混亂得多。巨大的候車室里人聲鼎沸,南腔北調(diào)的口音、孩子的哭鬧聲、列車進(jìn)站的汽笛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的聲浪。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劣質(zhì)煙草味和泡面那獨特的香味。
蘇念慈緊緊地拉著小石頭的手,生怕在這擁擠的人潮中把他弄丟了。她那雙冷靜的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四周,尋找著售票窗口。
就在她穿過一片等車人群的時候,她忽然感覺自已貼身放錢的口袋,被一只手輕輕地碰了一下。
很輕,很巧,像羽毛拂過。
如果不是她前世作為外科醫(yī)生,對觸覺極其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蘇念慈的腳步一頓,眼中的溫情瞬間褪去。
有賊!
她沒有聲張,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向后一瞥。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瘦得像猴精一樣的男孩,正裝作若無其事地跟在她們身后,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口袋。
是個小扒手。
看來是她剛才拿錢的動作,被這小賊給盯上了。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裝作在尋找什么。
那小扒手見狀,以為機(jī)會來了,再次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大膽,手指已經(jīng)捏住了她口袋的邊緣,準(zhǔn)備往外抽!
就是現(xiàn)在!
蘇念慈猛地一轉(zhuǎn)身,沒有去抓他的手,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指著他的鼻子,發(fā)出一聲穿云裂石般的尖叫:
“抓小偷!他偷我錢——!!”
這一聲尖叫,瞬間蓋過了候車室里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了過來!
那個小扒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魂飛魄散,手一哆嗦,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比他還小、更好欺負(fù)的女娃,反應(yīng)竟然如此激烈!
“小兔崽子!還敢偷東西!”
“打死他!”
周圍的旅客瞬間群情激憤,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立刻就圍了上來。這年頭,人們對小偷小摸深惡痛痛絕,抓住了就是一頓好打。
小扒手嚇得臉都白了,也顧不上偷錢了,推開人群,連滾帶爬地就想跑。
蘇念慈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她只是想嚇退他,并不想真把事情鬧大。
然而,她想息事寧人,麻煩卻主動找上了她。
“都別動!怎么回事?!”一聲威嚴(yán)的呵斥傳來,兩個戴著紅袖章、穿著制服的車站巡邏員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們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驚魂未定的小扒手,最后,落在了引發(fā)這場騷亂的蘇念慈和小石頭身上。
其中一個年紀(jì)稍長、國字臉的巡邏員,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看著他們兩個衣衫襤褸、渾身臟兮兮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你們兩個,是哪兒來的?家長呢?”他沉聲問道,“跟我來辦公室一趟,把事情說清楚!”